天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漫过来的时候,是灰白色的。
那种灰白里带着一层很淡的橘色,像一块被烧得半透的铁皮正在缓慢冷却。
晨风从北面灌下来,带着夜里积存的凉意和露水的潮湿,吹过那些在夜色中拔地而起的营垒和壕沟,吹过那面正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的字帅旗,吹过即墨城外那片一夜之间被翻了个遍的田野。
第一声号角在辰时响起来。
那声音低沉、绵长,像一头从地底翻身醒来的巨兽呼出的第一口气。
号角声在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响起,连绵不绝,汇成一片贴着地面滚动的低鸣。
攻城开始了。
北门外,唐军的步卒正在列阵。
盾甲营在最前面,盾牌连成一道灰黑色的铁墙,盾面朝外,底边插进泥土里,后排的士卒用肩膀顶住盾牌背面。长枪营在盾甲营后面,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去,一排接一排,像一丛被风压弯又弹起的铁灰色荆棘。
攻城梯队的士卒扛着云梯和木桥,蹲在盾阵后方,等着冲锋的信号。
那些云梯是用新伐的松木做的,木茬还是白生生的,散发着松脂的气味,上面钉着铁质的抓钩,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第三声号角响起来的时候,盾阵开始向前推进。
那面铁墙在朝即墨城的方向缓慢移动,脚步整齐划一,像一座被推平的铁灰色丘陵正在向前平移。
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士卒们紧绷的下颌和攥紧了长矛的手指。
城墙上,陈德站在北门城楼的垛口后面,手扶着佩刀的柄,望着那片正在朝城墙逼近的灰黑色浪潮。
他的目光很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弓弩手就位。他的声音不高,在晨风中传出去不远,可传令兵们把他的命令像接力一样朝城墙两侧喊过去。
北门城墙上的弓弩手开始拉动弓弦,箭矢上弦,箭头朝外,对准了城下那片正在接近的灰黑色浪潮。
滚木、热油准备。等他们靠近护城河再放。
陈德的声音刚落,城下那片灰黑色浪潮已经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
第一排盾甲营的士卒停了下来,盾牌朝前架住,掩护着身后的工兵开始往护城河上搭设浮桥。
那些工兵从队列中钻出来,扛着木板和绳索,在盾阵的掩护下把木板铺在河面上,用绳索捆住固定。
护城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光,木板搭上去的时候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城楼上的明军弓弩手开始放箭。
箭矢从高处倾泻下来,密集如雨,钉在盾牌上发出一片咚咚的闷响。有几支箭穿透了盾牌之间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工兵,有人捂着中箭的肩膀倒下去,被后面的士卒拖开,另一个人立刻补上。
可浮桥还在铺。
唐军的工兵动作很快,一排木板接一排木板,绳索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暗色的线条。
护城河上已经铺出了三条并行的浮桥通道,每一条都能容两三人同时通过。
第一批攻城士卒踩着浮桥冲过护城河,朝城墙根下涌去。
他们扛着云梯,在奔跑中把梯子竖起,抓钩搭上城墙垛口的砖沿,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陈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紧抿,然后开口,声音在晨风中像一块被砸碎的铁板:滚木!热油!放!
城墙上的明军士卒把滚木从垛口推下去,那些粗大的木柱沿着云梯的侧面滚落,砸在正踩着梯子往上爬的唐军士卒头上和肩上。
有人被滚木砸中了脑袋,一声不吭就栽了下去,身体在梯子的横档上弹了两下,落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
紧接着是热油。
铁锅里烧得滚烫的油被从垛口倾倒下去,浇在云梯上,浇在正往上爬的士卒身上。
那些油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冒出一阵白烟,嗤嗤作响。
被浇中的士卒惨叫一声松开梯子摔了下去,滚落在城墙根下,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可第二批又上来了。
唐军的士卒踩过第一批掉下来的同伴的身体,踩着那些已经被热油浇透的云梯往上爬。
云梯的木面上沾满了油和血,滑得几乎抓不住,可他们还在往上爬。
有人在爬到一半的时候被城墙上刺下来的长矛捅穿了胸膛,松手坠落!
有人用刀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抓住梯档继续攀爬。
城墙上已经架上了至少二十架云梯。
每一架云梯下面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唐军士卒,像一群正在朝蜂巢入口涌动的蚁群。
陈德站在城楼中间,目光在那些云梯上来回移动。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的力道。
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上来!不要留人!从北面来的兵全部往北门压!
预备队从城墙两侧涌上来。
那些明军士卒穿着半旧的甲胄,手里攥着长矛和朴刀,冲上垛口,把那些已经快翻过城墙的唐军士卒刺翻下去。
有人在垛口后面挥着刀朝城下劈砍,刀锋劈在云梯上,把木制的梯档劈断了好几根,梯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歪斜着倒向旁边。
又有人把更多的滚木推了下去,那些木柱沿着城墙外壁滚动着砸向正在上爬的士卒,砸出一片惨叫声。
可唐军的进攻没有停。
北门在扛,东门也在扛,西门也在扛。
三面同时压上来的兵力像三只正在同时收紧的铁钳,每一只钳爪都在咬着城墙的砖缝和垛口往里挤。
张兴祖站在西门城楼上,身上的甲胄已经沾了几道血痕,不是他自己的。
他刚刚亲手把一个翻上城墙的唐军百夫长从垛口上砍翻下去,刀锋劈在那人的颈侧,血溅了他一脸。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城楼下大喊:热油还剩多少?
将军,只剩下不到五锅了!
张兴祖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日头,辰时三刻。
从攻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热油已经用掉了大半。
若唐军持续攻城到下午,热油和滚木都会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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