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心翁隐居的地方,不叫“隐居”,叫“腌菜坊”。
确切说,是嵩山脚下、白沙河畔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坯房。门前杂草丛生,几株野梅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河岸,枝头还挂着些去年未落的干瘪果子,风一吹便窸窣作响,偶尔有一两颗掉进河里,随着浑浊的水波打转,转着转着便沉入河底青苔间,再也寻不见踪影。门楣上没挂匾额,只钉着块歪斜的木板,风吹日晒早已泛出灰白,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字:
“翁氏酱园。”
字迹潦草却力透木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力摁进去的,末笔还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痕,活像谁写到一半,被自家养的癞皮狗追着咬了一口,慌忙扔了炭条就跑——那炭条兴许还滚到了草丛里,至今寻不见踪影。倒是木板上方,不知何时结了一张蛛网,网上沾着几片梅树落叶,随晨风轻轻颤动,蛛丝在光里泛着银亮,仿佛岁月在此处打了个盹儿,忘了收走这脆弱的罗网。
石惊寒蹲在门槛外三步远的青石上,左手拎着个青布小包,右手正用玄铁剑尖,小心翼翼地撬开一罐梅子酱。酱封刚启,一股酸中带涩、涩里回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混着河岸潮湿的泥土味,竟有种奇异的鲜活。酱汁浓稠泛金,在晨光下漾着琥珀似的光,表面浮着三颗饱满的梅子,其中一颗还倔强地挂着半片韭菜叶,绿得扎眼,像是故意不肯沉下去,反倒随着酱汁微澜轻轻晃荡,似在嘲弄什么。
“这‘翁氏酱园’,”他吸溜一口酱汁,酸得眯起眼,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手背青筋隐现,“名儿起得讲究——‘翁’是姓,‘氏’是尊称,‘酱’是主业,‘园’是……您猜?”
顾清风站在他身侧,湛蓝短剑斜插腰间,剑穗随风轻摆,穗尾那枚褪色的玉环偶尔碰着剑鞘,发出极轻的叮声,如远处风铃碎响。他手里却捏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梅子核,正用拇指慢慢碾磨,核上纹路深深浅浅,像刻着什么陈年旧事,指尖摩挲处竟有些温热,仿佛那核里还锁着一缕未散的魂。他瞥了眼那块木板,摇头道:“‘园’不是园子,是‘冤’——冤死的冤。”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干涩嘶哑,像多年未转的门轴忽然被强行扭动,连带着门框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几缕,在晨光里浮沉如金粉,却掩不住那股子陈腐气。
开门的不是毒心翁,是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头发花白,胡子却乌黑油亮,对比鲜明得近乎刻意。他手里拎着个破陶罐,罐身布满裂纹,罐口朝下,正“滴答、滴答”往下漏着暗金色灯油。油落地即凝,化作一朵朵赤色莲花,在青砖地上缓缓旋转,每一瓣都薄如蝉翼,映着天色流转着诡艳的光,莲心处竟隐约浮出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入晨雾中,烟雾缭绕间仿佛有低语呢喃,细听却只有风声。
老汉抬头见是石惊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石少侠,您来啦?我刚熬好一锅‘归元骨汤’,正等您来尝鲜呢。”
石惊寒一愣:“……您是?”
“毒心翁。”老汉笑呵呵的,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可那笑意并未渗进眼底,只浮在面皮上,像一层薄霜,“不过今儿不‘毒’,今儿‘咸’——刚撒了三把盐,火候还没到。”
石惊寒:“……”
顾清风噗嗤笑出声,把手中梅子核弹进陶罐,那核落入油中,竟激起一小圈涟漪,莲花随之轻轻一颤,瓣缘的光泽也随之明灭了一瞬,恍如呼吸:“走吧。咱哥俩,去尝尝‘带花咸汤’。”
土坯房里没桌没椅,只有一口大缸踞在中央,缸身粗陶沉褐,沿上七道剑痕依旧深刻凌厉,像是多年前被什么人一剑一剑劈出来的,裂口处陶色暗沉,仿佛浸过血,摸上去还能感到隐约的刺痛。可那七道豁口里竟生出了七株青翠欲滴的韭菜,随风轻摇,叶片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仿佛剑痕里长出的不是怨恨,而是生机——只是那生机也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涩味,嚼在嘴里怕是会麻了舌头。
缸旁摆着一张竹榻,榻脚已朽了一半,用两块青砖垫着,砖面被磨得光滑,映出窗外漏进的微光。榻上躺着个老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胡子却乌黑油亮,手里捏着半块冷炊饼,正就着陶碗里的梅子酱吃得津津有味,每嚼一下,腮帮子便微微鼓动,像在回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见石惊寒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把手中炊饼晃了晃,饼屑随着动作洒落几点,在光线里打着旋儿:
“喏,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存了二十年,就等你回来啃一口。”
石惊寒一怔,伸手接过——炊饼入手温热,酥脆如新,表面芝麻粒粒分明,掰开一看,里面竟夹着三片蜜饯梅子,梅肉饱满,泛着琥珀色光泽,酸香扑鼻,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喉头泛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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