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上了!阿萝跟着说,声音比他的高出一大截,双手拍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
灌上了!铁骸的声音从地那头传来,闷声闷气的,像一口铜钟被敲响了。铁骸从黍子地那一头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两片草叶子,一张黑红的大脸上全是笑,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手里攥着好几穗掐下来的黍子,两只大手搓得全是白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把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褂前襟都弄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脚下的泥被他踩得扑哧扑哧响,跑到萧寒跟前,把手举到萧寒面前,两只巴掌摊开,手心里的白浆糊了厚厚一层。盟主您看!我这块地的浆水足不足?他的嗓门大,震得旁边黍子叶子都跟着抖。
萧寒看了看铁骸手心里那些白浆,浆水多得像刚从奶桶里舀出来的,稠得能拉出丝来。他简短地说,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这块地你伺候得好。
铁骸一听这话,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那是!我天天夜里起来看水渠,三更天就扛着锹去巡地了,虫一棵一棵地捏,草一棵一棵地拔,我媳妇说我疯了,跟地过日子呢。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往衣服上蹭,蹭了两下又觉得可惜,抬起手把指尖上剩的那点白浆舔了,咂咂嘴,甜的!比去年的甜!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子里涌出来了。老人拄着拐棍,小娃娃光着屁股,女人们挎着篮子,男人扛着锄头,呼啦啦地往自家地里跑。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到处都是掐穗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夹杂着人们的叫喊声和笑声。西边那块地里的刘婶掐了一穗搓开,浆水只有薄薄一层,稀得像清水,她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爷,咋这么少!撒腿就往水渠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死鬼快挑水!浆不够!东边那块地里的老张头搓了一穗,浆水足得顺着手腕淌了半截胳膊,他举着那只手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这回够了,咱有吃的了。一个光屁股的娃娃从地里钻出来,满手满脸都是搓碎的壳和浆水,举着两只小手往他妈跟前跑,奶声奶气地喊:娘,白奶!白奶!他娘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子给娃娃擦脸,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把娃娃搂在怀里,脸埋在娃娃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萝站在地头,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开来,顶得她嗓子眼发紧。她扭头看了看萧寒。萧寒还蹲在地头,没有走,手里捻着一撮搓碎了的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在舌尖上舔了舔,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品什么滋味。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下巴上的胡茬闪着细细的金色光点,那双眼睛半眯着,目光却透过面前的黍子穗子望向更远的什么地方。阿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问:哥哥,你看啥呢?
萧寒捻着指尖的碎壳,声音沉沉的:看天。
阿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顶上,光毒辣辣的,照在黍子叶子上,叶子边沿已经开始微微打卷。天不好?她问。
万里无云。萧寒说,灌浆的时候,最怕这样的天。
阿萝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沉。她想起去年灌浆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晴空万里,结果傍晚忽然刮了一场干热风,风从沙漠那边卷过来,又干又烫,像有人拿火把在地里燎了一遍。一夜之间,穗子蔫了大半,浆水干了,籽粒瘪得像被抽了筋。那一年的收成少了一半,冬天饿死了好几口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那……那今年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寒没回答她。他撑着骨杖站起来,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那条僵硬的右腿,转身朝田埂上走。阿萝赶紧跟上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微微驼着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掺了白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心里酸酸的。
到了田埂上,萧寒站定了,回身面向那些从地里涌上来的人群。他拄着骨杖,身子微微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骨杖上,右腿松着不敢使力。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各村村长,目光从每一张焦急的脸上掠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灌浆的时候,浆水越多,籽粒越饱满。浆水少的,多浇水,多施肥。浆水足的,也别大意。他停了一下,用骨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这时候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风,一个是旱。风干了浆,旱瘪了籽。今天夜里开始,各村轮流巡地,看风看水,一刻不能松。
围着他的村长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有人从怀里掏出骨片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往上记。铁骸挤在最前面,大脑袋伸得老长,嘴唇上那一圈燎泡红艳艳的,像趴了一排小虫子。他昨晚一夜没睡,在渠上走了七八个来回,嘴上急出来的泡今天早上刚破,又疼又痒,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嘶嘶地吸凉气。盟主,他的嗓子有点哑,水渠最远的那个头,到咱们东边那块地得走小半个时辰。要是干热风来了,浇得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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