碱洼子那边,火炼仙子也在看天。她站在村口那棵死胡杨下面,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她不是在看云,她是在闻风。风里有水汽,她闻得到。风里有沙尘,她也闻得到。她闻了很多年,闻得鼻子比狗还灵。
“没有。”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风是干的,从西边来的,翻过了整片沙漠,一点儿水汽都没带来。”
她身后站着一群女人,都看着她,都等着她说话。她是碱洼子的首领,她说有雨就有雨,她说没雨就没雨。
“再等等吧。”她说,“总归会来的。”
女人们点点头,散了,该干啥干啥。有人去挑水,有人去挖野菜,有人在家搓麻绳。日子总得过,不能因为不下雨就什么都不干了。
三道梁那边,老张头也在看天。他不是专门看的,他是赶着羊群出去的时候顺便看的。羊群咩咩叫着,从他面前走过,一只接一只,像一条灰色的河。他站在旁边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停下了,不是因为数完了,是因为忘了。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
“算了,不数了,跑不了。”他自言自语,抬头看天。天蓝汪汪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赶着羊群往盐湖那边走。盐湖那边草多,羊能吃饱。吃饱了好下崽,下崽了能换粮食,换了粮食能吃饱。种地的事,他帮不上什么忙,他能做的就是多放羊,多积粪,粪是上好的肥料,有了肥料,地就能多打粮食。
雨是在一个夜里来的。
那天晚上,萧寒又没睡着。他躺在草棚里,听外面的风声。风大了,呼呼地响,吹得草棚顶上的芦苇杆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上面走。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心里想着那些种子。种子堆在薪火仓里,用陶罐装着,用兽皮盖着,怕受潮,怕发霉,怕老鼠偷吃。那是两千多人的命,一粒都不能少。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声,风声他听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分出东南西北。这个声音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只小虫子在棚顶上爬。
沙沙沙沙沙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撑着骨杖坐起来,动作太快,右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他跪在草铺上,伸手推了推阿萝。
“阿萝。”
阿萝没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阿萝!”他加大了声音。
阿萝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怎么了?哥哥?出什么事了?”
“你听。”
阿萝竖起耳朵听。沙沙沙沙沙沙——那个声音从棚顶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整个沙漠都在响。
“是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下雨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从草铺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面跑。她推开草棚的门,冲了出去。
雨丝落在她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无数根羽毛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伸出手去接,雨丝落在手心里,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下雨了!”她喊起来,声音尖尖的,带着笑,“哥哥!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她转过身,看到萧寒已经拄着骨杖站在门口了。他伸出手,让雨落在手心里。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小雨,不会把人淋湿,但能把地淋透。这种雨最好,下得慢,下得匀,水不会跑掉,全渗进土里。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雨丝落在脸上、手上、胳膊上。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得到了灌溉。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脸上的皱纹都好像浅了一些。
“够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阿萝。阿萝站在雨里,仰着脸,张着嘴,让雨丝落进嘴里,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雨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够了?”阿萝含着雨水,含混不清地问。
“够了。”萧寒说,“够种了。”
他抬头看天,天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雨丝在往下落,无穷无尽,像是老天爷终于想起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终于发了善心,终于把攒了一冬天的雨都倒了下来。
“明天,开种。”他说。
阿萝欢呼了一声,在雨里转了个圈,光脚踩在沙地上,踩出一个一个的小坑。雨水落在坑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她的笑脸。
“去睡吧。”萧寒说,“明天要早起。”
“睡不着!”阿萝说,“我太高兴了,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要种一天的地,不睡觉没力气。”
阿萝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回了草棚。她钻进草铺里,把兽皮盖在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寒。
“哥哥,你说那些种子在土里,会不会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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