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镰那天,天没亮全村人就起来了。
阿萝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喊声,不是叫声,是磨刀的声音。石刀磨石的声音,骨刀磨骨的声音,粗糙的,刺耳的,但在那个清晨听起来,却像是一首最好听的歌。阿萝爬起来,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巷子里、空地上,到处都有人在磨刀。男人们蹲着,把刀片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石被水打湿了,磨出来的浆水顺着刀锋往下淌。女人们在装绳子、扎草绳、准备背篓,孩子们在帮忙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地摆好。
铁骸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把石镰,正在试刀锋。他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了刮,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刃口是不是平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把刀都亲自试过,不行的重新磨。
“铁骸叔,我的刀磨好了吗?”一个年轻后生跑过来。
“磨好了,拿去。”铁骸把石镰递给他,“小心点,这把刀快,别割了手。”
“割不了!”后生接过刀,在手心里掂了掂,笑了,“我割黍子,从来不割手。”
“那是你没碰到快的刀。”铁骸瞪了他一眼,“小心点,别逞能。”
阿萝跑去找萧寒。萧寒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正在用一块破布缠右腿。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都缠满了布条,缠得很紧,一层压一层,把肿胀的腿勒得变了形。阿萝看着他缠,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看着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道结系紧。
“哥哥,疼吗?”阿萝蹲下来,小声问。
“不疼。”萧寒说,把裤腿放下来,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吧。”
天边刚刚发白,两千多人就下地了。七个村子,同时开镰。这是联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秋收,也是一百亩黍子第一次同时收割。男人在前面割,女人在后面捆,孩子在最后面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整个收割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转得又快又稳。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弯着腰,用右手一把一把地割。黍子杆很硬,石镰虽然磨得快,但割起来还是要用力。他用左手抓住一把黍子,右手挥镰,一刀下去,黍子杆应声而断,他把割下的黍子夹在腋下,再割第二把,凑够一把了就放在地上,等阿萝来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他不停。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老牛。
右腿蹲久了,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拿棍子在里面搅。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割。膝盖磕在沙土地上,硌得生疼,但比蹲着好一些。他跪着割,割完一垄,往前挪一步,再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一捆一捆地扎。她扎得很紧,草绳绕了三圈,打两个结,用力拽一拽,不会散,才放到一边。她一边扎一边偷偷看萧寒,看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土地上,看他每一次挥刀时右腿都在微微发抖。
“盟主,您歇着吧。”铁骸走过来,心疼地说。他手里还拿着石镰,镰刀上沾满了黍子杆的青汁,身上全是碎叶子和灰土。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手里的镰刀又挥了一下,又一捆黍子倒下了,“今年的黍子比去年多,我得亲手收。”
铁骸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见萧寒绷紧的下颌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阿萝说:“阿萝,看着点你哥哥,别让他累坏了。”
“嗯。”阿萝点点头,手里的草绳又绕了一圈,打结,拽紧。
铁骸不再劝了。他知道,这个瘸子,谁也劝不动。从沙漠里一路走出来,走了几千里,瘸了一条腿,也没有人能劝他停下。现在这几亩黍子,更劝不动了。
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沙漠的秋天,白天还是很热,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黍子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每个人都晒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没有人停下来。割黍子的人弯着腰,捆黍子的人蹲着,捡穗子的人跑着,整个地里只有刀割黍子的声音、草绳打结的声音、人的喘息声,偶尔有人说一句话,也是简短的:“水。”“刀。”“这边。”
阿萝的嘴唇干裂了,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继续捆。她的手指被草绳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肉,她也不管,继续绕,继续打结,继续拽紧。
萧寒看了她一眼。“去喝点水。”
“不渴。”阿萝说,手里的活没有停。
“嘴都裂了,还说不渴。”萧寒放下镰刀,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喝。”
阿萝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把水囊递回去。“哥哥也喝。”
萧寒接过去,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进衣领里。他把水囊重新系在腰间,拿起镰刀,继续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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