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才不听,一脚踩进雪地里,雪没到他的小腿肚,凉得他嗷的一声跳起来,但还是不肯回去穿鞋。其他孩子也跟着往外跑,有的穿了鞋,有的没穿,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进雪地里,像下饺子一样。
阿萝也去了。
她穿着一件小皮袄,是火炼仙子用羊皮给她缝的,又厚又暖和,就是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手腕上戴着萧寒给她磨的骨珠,白白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小皮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沙狐。
“阿萝,你慢点跑,别摔了。”火炼仙子在后面喊,双手叉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既无奈又宠溺的笑。
“不会摔!”阿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冰疙瘩上,扑通一声,整个人趴进了雪地里,脸先着地,吃了一嘴的雪。
孩子们哄地笑了。
阿萝趴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脸上的雪糊了一脸,睫毛上挂着雪沫子,鼻尖冻得通红。她把嘴里的雪吐掉,呸呸了两声,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看手背上沾的雪,又看了看那些笑她的孩子们,鼻子一皱,嘴一撅——
“笑什么笑!”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爬起来,把身上的雪拍了拍,又开始跑。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靠着那棵老死的胡杨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给他挡了不少风。他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右腿微微弯着,不敢伸直,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骨杖和树干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枯木桩。
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撒欢的孩子。
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得很远很远。铁蛋堆了一个雪人,用两个黑石头当眼睛,用一根红柳枝当鼻子,还把自己的破帽子扣在雪人头上,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其他孩子不服气,也开始堆自己的雪人,一个个你争我抢的,雪地里乱成一团。
萧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这个人向来这样,高兴不高兴,脸上都看不出什么。但今天,他的嘴角确实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但确实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今天走路的时候更疼了。他知道这是因为天气——雪化了之后会更冷,更冷就会更疼。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停下来。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疼就停下来。
“铁骸。”
他的声音不大,但铁骸听到了。
铁骸从草棚那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皮袄,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耳朵边上结了痂,鼻尖也红红的。但那一双眼睛还是很亮,像两块被雪水洗过的黑石头。
“在。”
“带人去看看,路能不能走。”
铁骸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了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个裹着皮袄,缩着脖子,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去。
萧寒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骨杖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骨杖被他敲得笃笃响,在安静的雪地里听得很清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走得很慢,一个个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雾。铁骸的靴子里灌了雪,他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了倒雪水,又穿上。他的脚冻得发紫,但他顾不上这些,走到萧寒面前,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盟主,路走不了。”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铁骸用手比划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往北走了不到二里地,雪更厚,有的地方没到大腿根。人走不动,走几步就喘不上气。要是拉牲口,更不行,牲口的蹄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得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雪下面的路看不到。沙漠里的沟沟坎坎都被雪盖住了,一脚踩空,掉进沙沟里,爬都爬不出来。”
萧寒听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亮,但风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风力,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和云的走向,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就等。”他说,“雪化了就能走。”
铁骸问:“雪什么时候化?”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用骨杖戳了戳,雪很松软,骨杖轻轻松松就插进去了半尺深。他又抬头看天,太阳很亮,但天空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云,像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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