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被雪封了。那些通往集市的路,通往水源的路,通往隔壁村子的路,全都不见了。雪把所有路都抹掉了,好像有人拿了一块大白布,把整个沙漠盖住了。出不了门,打不了猎,取不了水。水窖在村东头,离村子也就两百步,但现在这两百步走不过去,雪到了膝盖,有的地方到了腰。一个大人踩进去,半天拔不出腿。
幸好入冬前囤了不少水。村里所有的陶罐、瓦瓮、木桶,能装水的全装满了,码在灶房角落里,整整三十七罐。一罐水省着用,够一户人家用三天。三十七罐,全村八户人家,能用十几天。但十几天以后呢?雪要是还不停呢?没人知道。
人们躲在土屋里,围着火盆烤火。火盆是用破陶罐做的,裂了缝,用泥巴糊了糊,凑合用。盆里烧着木炭,红彤彤的,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热乎乎的,烤得人脸上发烫,背上发凉。孩子们围着火盆讲故事,讲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沙狼怎么吃人,年兽怎么叫,哪个仙人一脚踩出个大坑,坑里后来有了水,变成了盐湖。大人们不讲话,缝补衣服的缝补衣服,磨箭头的磨箭头,编筐子的编筐子,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铁骸在自己那间土屋里磨一把砍刀,刀是生铁打的,不快了,砍骨头都费劲。他蹲在火盆旁边,把刀在一块砂岩上蹭来蹭去,刺啦刺啦的,火星子直冒。他磨一会儿,拿起来用拇指试试刀刃,觉得不行,又接着磨。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不掉,那是矿上的灰,渗进肉里了。
他媳妇坐在旁边纳鞋底,麻绳一抽一抽的,针在头发上蹭两下,扎进去,再蹭两下,再扎进去。他们有个儿子,叫栓柱,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火盆,一会儿抓刀,一会儿爬到铁骸背上揪他耳朵。铁骸被他烦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栓柱哇哇哭。他媳妇瞪他一眼,把栓柱拉过去,搂在怀里哄。栓柱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媳妇一胳膊。
萧寒坐在自己那间土屋里,拄着骨杖,面朝窗户。窗户没有窗纸,用一块麻布挡着,风一吹,布就鼓起来,像个大肚子。他从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雪,看天,看远处那些白得刺眼的沙丘。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中间什么都没有。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一间土屋里,守着一根骨杖,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天。
阿萝坐在他旁边,屁股底下垫了一块羊皮,羊皮是旧的,毛都磨秃了,但比直接坐在地上暖和。她手里捧着一本用木炭抄写的药书——那是石婆生前口述、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说是书,其实就是一叠麻纸,用麻绳穿在一起,封面是一块硬一点的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婆方。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写在格子中间,有的骑在格线上,但她都认识。每看到一个方子,她眼前就浮现出石婆的样子——佝偻着背,手指干枯得像树枝,但抓药的时候稳得很,一味一味地抓,用那杆小小的铜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哥哥,雪什么时候停?”她问,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
“不知道。”萧寒说。
“停了以后,路还能走吗?”
“能。雪化了就能走。”
“雪什么时候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一句话——雪化的时候,就是春天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妈妈说了等于没说,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你只能等,急不来。
“开春。”他说。
阿萝点点头,翻过一页。下一页写的是治冻疮的方子——艾草、辣椒秆、生姜皮,煮水泡手脚。她想起石婆教她这个方子的时候,是在去年冬天,她的手冻得像两个红萝卜,石婆把她的手按进药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石婆说,丫头,记着,冻疮不是病,但疼起来要命。治病的人,不能光看大病,小病也要看,因为对病人来说,自己的病就是最大的病。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比记在纸上还牢。
三
雪下到第五天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担心了。
担心像一种病,会传染。第一个得病的是王老六,他是个瘸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一大早就在村里转悠,转到粮仓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了半天,回身去找铁骸。
“铁头,仓里还有多少粮?”他问,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铁骸刚从外面回来,头发上全是雪,眉毛上结了霜。“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拍着身上的雪,说。
“开春还有两个月呢,够吃吗?”王老六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骸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够。”
王老六还是不信。他又去找萧寒,萧寒正在学堂里教几个大孩子写字,用的是木炭,在石板上写。萧寒告诉他同样的答案——够吃到开春。王老六点点头,走了,但走出去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像雪地上的脚印,你踩上去了,它就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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