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当然知道炭窑里也没多少了——上次炼铁用掉大半,剩的那些,他还打算留着过冬取暖用呢。但他看到萧寒那只独眼,那只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凶光,没有怒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喉结又滚了滚,连同饼子和话一起吞了下去。
“是,当家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服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半个饼子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抓了两个帮手,三个人牵了一头骆驼,顶着日头往薪火村的方向去了。
“铁骸。”萧寒又喊。
铁骸拄着木棍走上来。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蜡黄,像一张旧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每走一步,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着疼。右手拄着那根红柳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带人,把塌了的土墙垒起来。”萧寒说。
铁骸抬头看了看那些塌了半截的土墙。有些墙是夯土的,塌得只剩下地基,碎土块散了一地,上面还印着骆驼蹄印。有些墙是干打垒的,用红柳条编的篱笆中间填土,现在红柳条还在,土全漏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篱笆,像一排排肋骨。
“红柳洼的男人都归你管。”萧寒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够就从薪火村调人。”
铁骸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浅浅的坑,土很松,是刚翻过的虚土。他抬起头,看着萧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盟主,咱们自己的人手也不够。地还没翻完,眼瞅着就要过了播种的时节了。要是再拖半个月,今年的庄稼就种不上了。种不上庄稼,冬天吃什么?”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红柳洼的几个村民本来还指望着薪火村的人帮忙,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转过了脸,不敢看萧寒。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地可以不翻,人不能不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红柳洼是咱们的邻居。邻居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铁骸不再说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转过身,对着红柳洼的那些男人喊了一嗓子:“还站着干什么?都跟我走!拿工具的拿工具,没工具的去搬土坯!动起来!”
红柳洼的男人们像被浇了一瓢凉水,猛地醒过神来,四散跑开了。有的去扛镐头,有的去找箩筐,有的去搬那些还没烧塌的红柳条。铁骸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嘴里不停地吆喝:“这边垒墙,那边和泥,你们几个去搬石头垫墙角……别磨蹭,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面墙立起来!”
薪火村的人忙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寒就住在红柳洼。他让人在井台边搭了个草棚,铺了一层干草,夜里就和衣睡在上面。阿萝也跟着来了,睡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蜷在草堆里,像一只小沙狐。夜里风大,沙粒打在草棚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叶子。阿萝半夜被冻醒了,往萧寒身边拱了拱,萧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第一天,火炼仙子带人淘井。
她让人用柳条编了十几个大桶,又用骆驼皮缝了吊绳,七八个人轮班往外出水。一开始打上来的水是黑的,臭得人睁不开眼睛,打水的人把桶拽上来,脸扭到一边,喘半天才能缓过劲来。有个年轻后生第一次打水,凑上去看了一眼,直接吐了,吐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火炼仙子没吭声,自己上去拽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提,汗水顺着脸侧流下来,滴在井台上,和那些臭水混在一起。
捞死沙鼠的时候更恶心。那些沙鼠被扔进井里好几天了,泡得胀了起来,皮毛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肉。负责捞的人戴了厚厚的麻布手套,但还是忍不住干呕。火炼仙子皱着眉,咬着嘴唇,亲手用长钳子一只一只地夹出来,装进袋子里,拿到远处去埋了。一共捞上来十七只,袋子沉甸甸的,往下滴黑水。
井水抽干后,火炼仙子又让人下井清淤。井底积了半尺厚的烂泥,臭不可闻,她用吊篮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地往上吊泥。下面的人每待一炷香的工夫就要换班,上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黑泥,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有个小伙子上来之后,蹲在地上哭了,不是伤心,就是受不了那个味,眼泪止不住地流。火炼仙子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递给他一块干粮。
第二天下午,马熊带着一车木炭回来了。他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骆驼累得直喘气,嘴角冒着白沫。车上装了整整三百斤木炭,用麻袋装着,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马熊自己也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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