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亩,今年五十亩。明年一百亩。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人越多。人越多,地越多。”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念一个公式。
“可是……”铁骸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想找几个帮腔的。马熊低着头不看他,石虎面无表情,火炼仙子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吃饱吗?”萧寒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铁骸的耳朵里,“不种地,哪来的粮?没粮,怎么吃饱?”
铁骸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萧寒说得对,可五十亩啊,那是五十亩,不是五亩。去年十亩地,四百多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跟狗一样。今年五十亩,就算多了一倍的人,活也重了五倍。想想就觉得浑身骨头疼。
但他不敢再说了。不是因为怕萧寒,而是因为他知道,萧寒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这个瘸子,从来不说废话。
开荒的活比去年重了五倍。男的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女的也不闲着,翻土、施肥、播种、浇水,一样不落。孩子们帮忙捡石头、送水送饭。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那铁锹是他自己打的,铁头小得可怜,每次只能铲起拳头大的一坨土。右腿疼得厉害,他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翻。石子硌着膝盖,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捡得很仔细,手指头大的石子都不放过,装在一个破麻袋里,麻袋满了就拖到地头倒掉,再回来继续捡。
“哥哥,你歇歇吧。”她蹲在地上,一边捡石子一边说。她的手指头被石子磨破了,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泥。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阿萝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寒的右腿,脸色变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小片。
萧寒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没事。死不了。”
他继续翻土。铁锹插进土里,用右腿蹬住锹背,往下压。土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新土。他把铁锹抽出来,再插进去,再翻。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萝不再劝了。她也蹲下来,用小手帮着他翻土。她太小了,翻不动,就用手扒,把土扒开,把里面的石头捡出来。指甲盖翻了,血流了一手,她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不让萧寒看见。
翻了一整天,一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沟垄整整齐齐。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进土里。他埋得很慢,像是每一粒种子都是宝贝,生怕摔了碰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用手指头拨了拨土,盖上,轻轻拍了拍。
“哥哥,五十亩地,能收多少?”她歪着头问。
“一亩按两百斤算,能收一万斤。”萧寒算都不用算,数字就在脑子里转。
“一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整个小脸都在发光,“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说,“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萧寒说着,又埋下一粒种子。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脸上的婴儿肥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新开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沙漠染成金黄色。那些刚埋下的黍子,在土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春雨,等着发芽,等着秋天。
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三
五十亩地,需要的水比十亩地多了五倍。暗河的水不够用,必须从更远的地方引水。
石虎带着一帮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找到了一条更大的地下河。河在沙漠下面,离地面有十几丈深,挖不到,但河水渗出来,在低洼处形成了一片小沼泽。
那片沼泽不大,方圆只有几十步,水面上漂着一层绿沫子,闻起来有一股腥臭味。石虎蹲在沼泽旁边,用手捧了一把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水是甜的,能浇地。”他咂了咂嘴,下了结论。
“离咱们的地有多远?”铁骸问。他走了一路,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正蹲在地上挑泡,疼得龇牙咧嘴。
“十里。”石虎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用手一指,“从那边走,绕过那座沙丘,穿过那片戈壁,再拐个弯就到了。”
“十里?!”铁骸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石针差点戳进肉里,“挖十里水渠,得挖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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