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沙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突然变的,而是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地往下割。先是早晨起来,草叶上有了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然后是中午的太阳也不热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一到下午就凉了,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衣服里,顺着脊背往上爬。
黍子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一截一截地杵在土里,像密密麻麻的短刺。风一吹,那些茬子瑟瑟发抖,发出咔咔咔的细响,像是骨头在打架。地里散落着几颗没捡干净的黍粒,被风沙埋了半截,露出的那半截已经被鸟啄空了壳,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盐湖的水面又结了一层薄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取水的人要用石头砸开才能打水。冰不厚,也就一指宽,但冻得结实。石头砸上去,先是“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然后整片冰面像蜘蛛网一样炸开,碎冰渣子溅起来,落在水面上,一会儿就化没了。打水的人舀起一桶水,桶壁上立刻结了一层霜,手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
孩子们不再光着脚乱跑了。往年这时候,他们还光着脚在沙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板磨得跟老树皮一样厚,踩在碎石头上一瘸都不瘸。但今年不行了。沙地凉得像冰窖,光脚踩上去,一开始是凉,然后是麻,再然后就没感觉了——冻木了。
大人们用兽皮和破布给他们缝了鞋子。兽皮是沙狼皮,硝得不怎么好,硬邦邦的,穿在脚上像套了个木头壳子。破布是从各处搜罗来的,颜色杂七杂八,有灰的、黄的、蓝的,还有几块是从死人衣服上剪下来的,洗了又洗,但血迹还是没洗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子。鞋底是用几层布叠在一起纳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
但暖和。
孩子们穿上鞋子,先在营地里跑两圈试试感觉,跑着跑着就笑了。脚不冷了,脚底板不疼了,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干草堆上。大点的孩子跑得快,小点的跟在后面追,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穿着新鞋子,在盐湖边上来回跑,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里的兽毛从破布缝里钻出来,一撮一撮的,像兔子耳朵。
阿萝蹲在草棚门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点点羡慕。她的鞋子也是新缝的——石婆给她缝的,用的是最好的沙狼皮,硝得最软,鞋面上还缝了一块红色的破布,是她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来的。那双鞋子穿在脚上又软又暖和,但她舍不得跑,怕跑坏了。
“阿萝,你也去跑啊。”萧寒拄着骨杖,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跑。”阿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跑坏了怎么办?”
“坏了再缝。”
“皮子没有了。”阿萝说,“好的皮子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硬的,硌脚。”
萧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小姑娘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新鞋子露在外面,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巴,她正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抠掉。
“那就慢慢走。”萧寒说,“鞋子是拿来穿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阿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几步,然后又走了几步。走了一会儿,步子渐渐大了,快了起来,最后小跑着追那几个孩子去了。
萧寒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中间走。
“又要过冬了。”铁骸站在营地中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是真的灰。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冬天特有的那种灰——云层压得很低,厚墩墩的,像是用旧了的棉被,又厚又脏,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沙地上,白惨惨的,像死人脸。
“今年冬天,咱们不怕了。”铁骸又说了一遍。
他说的没错。薪火仓里堆着一千二百斤黍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窖顶。每一袋都扎得紧紧的,袋口打了死结,外面还套了一层草编的袋子,防潮防虫。黍子带壳,比去壳的小米耐存,只要不受潮,放半年没问题。一千二百斤黍子,省着吃,够四百多人吃三个月。
炭窑里也烧了三百斤木炭。木炭是用红柳枝和胡杨木烧的,烧的时候火候控制得好,烧透了,黑得发亮。拿一块木炭在地上划一道,划出来的线黑黑的,比石炭笔还好用。木炭装在草编的筐子里,一筐一筐码在炭棚下面,上面盖了干草和兽皮,防雨防雪。
盐湖的盐还在源源不断地挖。盐层越挖越厚,越往深处挖,盐越白,越纯。挖出来的盐块大的有人头大,小的像拳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盐块运回来,敲碎了,装进陶罐里,一罐一罐码在盐仓里。盐仓是专门挖的窖,干燥阴凉,盐放在里面不会潮解。已经存了满满三窖了。
用这些盐,他们换回来了更多的粮食和干草。粮食是黍子和麦子,装在车上,从绿洲那边拉回来,一趟一趟地拉。干草是喂牲口的——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七八只沙羊,是从沙漠里抓回来的野羊崽子养大的,肥嘟嘟的,浑身都是毛,到了冬天正好杀来吃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