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婆奶奶,你别难过。”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有一种超出了她年龄的认真,“以后阿萝陪着你。”
石婆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草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萝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石婆的影子。她的脸颊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起了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个月摔跤磕的。
石婆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是有一盏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只颤抖的手点亮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你陪着奶奶。”
阿萝破涕为笑,又扑过来抱了她一下,这次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奶奶抱碎了。
石婆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的眼睛还是看着草棚顶的那些光柱,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种空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扎根。
石婆能下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吃东西,而是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那天下午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但比前几天的阴冷已经好了很多。石婆裹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拄着一根胡杨木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棚外面的空地上。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膝盖不行了,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风。阿萝要扶她,她把阿萝的手推开了。
“不用扶。”她说,“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话是这么说,坐下的时候还是费了好大劲。她先把木棍靠在旁边,然后慢慢地弯下膝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蹲。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咬了咬牙,终于坐到了地上。
薪火村的孩子们,除了跟萧寒认字,还跟石婆学认草药。
萧寒教的是字,是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石婆教的是命,是眼下就能救命的的东西。她认识沙漠里每一种能入药的草,知道哪种植物的根能退烧,哪种花的汁能止血,哪种籽能止泻,哪种叶子的灰敷在伤口上不会烂。
这些知识,是她用六十多年的命换来的。
沙漠里活着不容易。她二十岁嫁过来,丈夫是个老实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有一年冬天她儿子发高烧,烧得抽筋,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烧了一天一夜,最后是隔壁一个老奶奶给她挖了一把草根,熬了水灌下去,烧才退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那个老奶奶学认草药。老奶奶死了,她就自己认。一棵一棵地挖,一株一株地尝。尝错了,就中毒。她中过三次毒,两次上吐下泻,一次差点没救过来。但她活下来了,也记住了——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碰都不能碰。
她的草药,都是从沙漠里一棵一棵挖回来的。春天挖,夏天晒,秋天收,冬天用。晒干了,用破布包着,一层一层地裹,藏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里,怕潮,怕老鼠,怕虫子。
有治风寒的沙冬青根,有治腹泻的碱蓬籽,有止血的骆驼刺花,有解毒的甘草根,有治冻伤的沙棘皮,还有治咳嗽的天花粉。每一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哪儿挖的,长在沙丘的阳面还是阴面,什么季节采药性最好,根用多少、茎用多少、花用多少,熬多长时间,火候怎么掌握,出了差错用什么解。
“你们给我记住了。”她蹲在地上,把一包包草药摆开。
她蹲不下去,膝盖疼,只能半蹲着,重心压在木棍上。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才能把那些布包一个个打开。布包是各种颜色的,有的是旧衣服撕的,有的是装粮食的麻袋拆的,颜色早就洗没了,灰扑扑的,和沙漠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她指着给孩子们看,声音沙哑但有力:“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你们看,它的皮是棕红色的,掰开里面是黄的,有一股子苦味。风寒初起的时候,用三钱,加水两碗,熬成一碗,喝了发汗。”
她拿起一根手指粗细的干根,凑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看。那根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像一根枯死的树枝。她又掰了一小段,递给阿萝:“你闻闻。”
阿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了眉头:“好苦。”
“药哪有不苦的。”石婆说,“苦的才治病。甜的吃多了拉肚子。”
她又拿起一小包干花,花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能看出形状。花瓣干透了,薄得像纸,颜色是淡淡的紫,一碰就碎。“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你们看,就是这个颜色的,紫不紫、白不白的。新鲜的骆驼刺花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马上就止。干的也能用,但效果差一些,得用热水泡开了再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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