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啃噬着天地。风不是风,是亿万头咆哮的隐形凶兽,裹挟着滚烫的沙砾,鞭子般抽打着视野里的一切。驼队像一串被命运丢弃的残破念珠,在翻腾的沙浪里艰难浮沉。首领阿穆尔老人佝偻着腰背,青灰色的袍子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拢住怀中一个用褪色旧袍裹成的襁褓。襁褓里,一个婴儿紧阖双眼,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婴儿的左手小指上,紧紧系着一缕早已被血浸透的银白发丝。
“呜——呜——” 风鬼哭狼嚎,卷起黄沙形成高达数十丈的移动沙墙,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势压来。一头驮着沉重皮囊的健壮白骆驼哀鸣一声,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瞬间被狂沙吞没,只留下一串徒劳挣扎的蹄印,眨眼间便被抹平。
“仙门!避风!!” 阿穆尔猛地抬头,浑浊的左眼在狂沙中竟迸射出一线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穿透混沌的风沙,死死钉在前方。那里,在沙暴最狰狞的核心边缘,一座庞大建筑的轮廓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昏黄的天幕之下。那便是仙门——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登天阶梯,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求生孤岛。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冲向那巨大的阴影。离得近了,仙门那高达数十丈的白玉门体才显露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门体并非浑然一体,上面布满了无数细微的、如同活物呼吸般明灭的玄奥符文,流淌着非金非玉的冰冷光泽。然而,当驼队终于冲入仙门投下的巨大阴影,暂时摆脱了沙暴噬人的利齿时,一股更阴冷、更深入骨髓的寒意,却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升上来。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庄严殿堂。
光线昏暗,只有从高不可攀的穹顶缝隙里,漏下几缕被尘埃染成灰黄的光柱。光柱所及之处,映照出的景象足以让最凶悍的沙漠汉子肝胆俱裂——仙门那宏伟无比、高达数十丈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地狱的壁毯,镶嵌着无以计数的森森白骨!
这些骨架形态各异,扭曲挣扎,无一例外都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痛苦姿态。有的骨架手臂向上极力伸展,指骨深深抠进玉质的墙壁,仿佛要撕开一条生路;有的蜷缩如胎儿,头骨碎裂,下颌大张,无声地诉说着极致的恐惧;还有的骨架相互纠缠,肋骨刺穿彼此的脊椎,显然在绝望中进行了最后的自相残杀。它们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生生“浇筑”进了这神圣的门体之内,成了这登天之门永恒的血肉基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腐烂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金属锈蚀般的铁腥。地面并非平整的玉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暗红色物质,踩上去软腻湿滑,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偶尔踩碎下面的东西,会发出细小骨头断裂的脆响。
“呕……” 一个年轻驼夫终于忍不住,扶着冰冷的玉壁剧烈呕吐起来,酸臭的胃液混合着胆汁溅落在脚下那暗红的“地毯”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更深的污渍。
阿穆尔老人抱着襁褓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浑浊的左眼深处,那点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与某种深埋的记忆激烈搏斗。他右眼覆盖的青铜薄片边缘,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青气渗出,仿佛与这阴森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呼应。
“阿萝…阿萝…”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老人怀中那小小的襁褓里飘出。婴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扫过壁上的累累白骨,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痛苦。他的小嘴无意识地开合,呼唤着那个早已消散的名字。
“饿…好饿…” 另一个更加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濒临熄灭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声音来自阿穆尔身后。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蜷缩在一个驼夫的背上,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破旧衣袍裹着小小的身体,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雏鸟。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此刻却枯槁得如同沙漠里的干草,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翻卷,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求。
她是阿穆尔在沙暴边缘捡到的孤儿,叫小月儿,一个同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小生命。
阿穆尔老人看着小月儿深陷的眼窝,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儿那双迷茫的金色瞳孔。婴儿的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裹着他的旧袍,小指上的银白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老人布满沟壑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浑浊的左眼里,那点锐利的光终于被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仙门内壁一角。那里的暗红色“地毯”格外厚实、粘稠,颜色也更深沉得近乎发黑。一股比别处浓烈十倍的腐烂甜腥味扑面而来。老人蹲下身,伸出枯瘦、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没有一丝犹豫,猛地插进了那堆粘腻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混合着血肉残渣和骨粉的腐质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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