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是罗刹人的安排,想必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李素裳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松开,指尖轻轻搭在墨染香的剑柄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坦荡与无奈。
比安卡看着李素裳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沉默了一瞬。
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更深的疑问,最终还是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素裳,你……为什么愿意帮主教?”
她知道李素裳是五百年前被奥托从太虚山带出来的人,也知道她曾在休眠仓中沉睡了漫长的岁月。
但她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位无上自在门的大弟子,愿意为奥托站这最后一班岗。
李素裳闻言,将视线重新投向多瑙河对岸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城市。
河面上的月光被晚风揉碎成无数细碎的银箔,在她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某个已经落了灰的答案。然后她重新转回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坦然地迎上比安卡的目光。
“……我答应过他,会见证他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在夜风中落得极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犹豫不决,仿佛只是一个剑客对自己许下的诺言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恪守。
闲谈很快便被出现在三人面前的虚像打断了。那正是奥托·阿波卡利斯的投影,与之前在休伯利安通讯中如出一辙的从容姿态。
他负手立于三人面前,金发在月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微光,唇角挂着那个太过熟悉的、彬彬有礼的微笑。
“大家好啊,我亲爱的女武神们。”
他抬起一只手,语气轻快而热络,像是在与老朋友打招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比安卡沉默地注视着他,丽塔沉默地垂着眼睫,李素裳沉默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三位女武神因为各自的原因,对这个男人都没有什么话好说。
“唔。全体保持沉默吗?好吧——也许是面对这个不真实的投影,你们的确无话可说。”
奥托将抬起的手放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展露笑容。
“不过,如果是我最近的所作所为让大家感到厌烦——那么,请允许我向各位道歉。毕竟,作为一个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我现在的表演欲确实非常过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坦诚,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做最后的告别,“对不起,我的女武神们——请原谅你们主教的最后一次任性吧。”
“……所以,你确实要前往另一个世界。”
比安卡没有理会他那番道歉,只是直接地盯着这位长辈与上司,将问题直直地抛了出去,“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它的代价是什么?”
奥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在这片被月光笼罩的观景台上漾开了一圈极淡的、被猜中了心事之后才会有的愉快。
“啊,代价。的确,凡事都有代价。不过我想先纠正一个微妙的说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我的确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但严格来说,我并不是要前往‘另一个世界’。我的终点是‘世界的彼岸’;它属于世界之间的界限,是一个可以让我们重新定义‘时间’的地方。”
“……有更简单一点的说法吗?”
李素裳将抱臂的双手松开,微微皱眉,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你上次这样讲的时候,我就完全没有听懂你到底要怎么做。”
“好吧。那我们还是来打一个比方。”
奥托耸了耸肩,将那只竖起的食指收回,重新背在身后。
“比方说——我们走在沙滩上。当我们在沙滩上行走的时候,会留下一串串足迹。当我们回看这些足迹的时候,我们能很清楚地找到自己来时的路。不过,虽然沙滩上的脚印很好辨认,但在另一些情况下,事情却会复杂得多。”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三位听众留出在脑海中描绘画面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轻轻一点,语气忽然变得舒缓而悠长,像是在吟诵一首被尘封了太久的古老诗篇。
“想象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吧——那座花园里的每条道路都由不同的分支合并而来,又各自延伸出新的分支。
而当我们回头看去,我们的脚印却已荡然无存。
现在,既然我们各自的头脑中都出现了这样的一座花园——那么不妨让它来代表一个更加抽象的概念:时间。
时间的花园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而当我们将这些分岔的道路合并在一起思考的时候……”
他微微停顿,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回,重新背在身后,翡翠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在宣告一个被隐藏了太久的神圣真理。
“……我们就会意识到,它是一棵无论树根还是树冠都会无限延伸的大树。这棵大树不存在于任何我们能够直接接触的维度。因此,我们称呼它为——‘虚数之树’。”
比安卡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曾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沉声道:“父亲曾经对我说过,虚数之树上存在着无数的平行世界,能观测到无数个不同的‘我’。”
“哦?”奥托微微挑眉,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
凯文·卡斯兰娜——那位沉默寡言的世界蛇尊主,竟然会与女儿聊起虚数之树?
这倒是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有趣发现。
他将双手重新背在身后,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味,“那么,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比安卡抬起眼,迎上奥托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午后。
“父亲说,虚数之树是一棵不断向外延伸枝条的树。它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而所谓的时间线,就是叶片的叶脉。”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转述一段早已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教诲。
“在同一片叶子上,叶脉从叶柄向叶缘延伸,这就是我们所感知到的‘时间向前流动’。但不同的叶子之间,叶脉并不相连——那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选择所通往的不同的终点。无数片叶子长在同一棵树上,而这棵树本身,就是所有世界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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