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看到一个村子。
遍地狼籍，还没冲刷干净的血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石与木屋，有些尸堂漏掉的残肢藏匿在杂草堆中，扑面而来腐臭味儿，招来蚊蝇让江十六好一阵恶心。
牛家村百余户人，男丁不过百，牛老四有两个儿子，念书挺努力据说是头悬梁锥刺股用功得紧，但就是天赋稍差，连续考了四年楞是一个没考上。
那牛老四便一直扬言自己两个儿子一定会考取功名，中举光宗耀祖。
再加上牛老四是村长本家，说话也颇有几分重量，大伙敢怒不敢言，于是乎整个村子无论男女老少，均成了那对憨儿郎的陪读童子。
四年如一日的免费劳力供给，连村外那几亩官家的河套田都开始荒芜了。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女人挎着篮子从村口走过，望着那被鲜血染红半边天的村子，掩面便是一阵哭嚎，边嚎边走还边嘟囔。
“狗东西，那俩个瘟神一死倒是清净了，老娘还等着儿子给请个先生好好教呢，这下可好，全死了！”
这女人叫做荷花，是早些年村子嫁进来的姑娘，估摸着应该是赶上探亲回娘家躲了一劫，人们都喊她荷花娘。
牛家村除了牛老四都死了之外，还有荷花娘这么一个活口。
荷花娘正要进村，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兵拦了下来。
“荷花婶子，屠村凶手还没抓到呢，您可别添乱了。”
那女人一边掩面抽泣，一边手挥舞着撒泼叫骂到
“就添乱了怎的？我家爷们儿和小儿子两口人全都搭进去做了冤死鬼，就那牛老四活下来了!这凶犯不是他还能有谁!”
她骂累了便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石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定是前些日子，牛老四看那俩小崽子中了榜，看着要飞黄腾达了怕乡亲们攀负招人穷酸，
就癫了大开杀戒!这忘恩负义的猪狗，这事你们官家若不给个说法，那我们这苦命人就没法活了……呜呜呜。”
两个看守现场的公差是撵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大眼瞪小眼的站着发愣。江十六见状快了些步子催了催常生，走到两人跟前。
“江捕头，咱知道你要来，从昨儿早上一直搁这看着，没人往里进!”
“就……就是，这婶子有点麻烦，换班的兄弟说这三天每天都来，一来就撒泼耍浑，咱是真没办法……”
走近后，两人咧着嘴便向江十六打起了报告。
那俩公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江十六可是金陵城小有名气的神捕，侦破的案件都贴满了衙门的列案馆。
若是能早些破了案子，就不用像石狮子似的日日来这晦气地当门神了。
“无妨，我来处理，两位弟兄站了这么久的班辛苦了，常生，带二位弟兄去二里外的酒铺子寻些水吃”
两个公差听罢笑着告别了江十六，在常生旁一左一右勾肩搭背迈着步子走开了去。
支开了两人，江十六蹲在石台前，和那荷花婶儿搭起了话。
“婶儿，莫哭莫哭，咱官家办事必不能让你寒了心，只要有公证，贼人必然落网，那牛老四已经被押进牢里有些时日了。
若真有公证，他跑不掉，这等罪名十个牛老四也不够砍头的。”
那老婶子见江十六有几分官架子，也不耍浑了，抬袖擦了擦泪花，正了正坐姿抓起江十六的手说道。
“还是小官人办事有理儿，不像之前那两个憨官家，问办的怎样一问三不知。
小官人，咱家两口子冤命可等着你给伸张了，你可要给咱做主啊!”
屠村案另有蹊跷，但目前来说就算江十六知道有问题现在查起来也是两眼一抹黑，毫无头绪。只能先依着这老婶子，试一试套话。
“婶儿，上个月没出事之前，牛老四家俩儿子中了功名，他还说要摆十里酒宴来着。
可那俩憨儿郎我也略有耳闻，听说考了四年一个也没中，怎的这回踩了那狗屎运中了？”
荷花婶欲言又止，两只眼睛提溜转，心里打起了小心思。江十六见状立马明白是怎的回事，这老婶儿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这事儿……”
江十六解开了腰间的银袋，塞进对方手中，万事皆需敲门砖，强龙不压地头蛇。
要查案还得顺着毛去捋这头倔毛驴，江十六深知这个道理。
“哎哟瞧我这，婶子，老叔和小侄儿不在了咱也难过，家里缺点什么，咱做小的也帮衬帮衬，这银两快些拿去。”
那老婶子接过银袋子掂量了几分重量，约莫得有个十两。泪也不流了，脸上堆满了笑容，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死了男人，拉着江十六坐在石台边唠家常似的讲了起来。
“哎呦，小官人这怎么好意思，来来来，坐婶子旁边，这事儿还得从今年二月开春那会说起……”
牛老四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失踪过一阵子，当时村里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锅粥，那俩憨儿郎见爹几天没回家急的是又要上吊又要喝砒霜。
大伙没敢报官家，大过年都不想招晦气不吉利，有几个青壮拿了锄头棍棒上山里搜了几圈什么也没找到。
村里商讨了一下想大过年的总这么闹也不是事儿，爹不在了儿得养着吧？这两崽子吃了大家伙这么些年百家饭。
秤砣也是宝，万一真压中了也能值些油水，大不了每日给饭少点就得了。
两月后，那牛老四居然回来了，你别说，这人也真是命大。据他自己讲年前他接了活，去山里的一家猎户给人烧马掌，回来路上大雪封山。
他误打误撞着了个破庙，靠着身上的干粮和猎户家送的干肉挖野菜根硬是熬到了开春。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牛老四表面上是这么说，背地找了村长。
荷花婶平日会去村长家帮农，赶巧那日回去晚了些躲干草堆后听了些内幕。
大雪封山确其事，牛老四活下来不是靠野菜跟干粮。
——他遇到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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