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厮杀声、铳炮声、惨叫声持续不断。
林默站在箭楼顶层,目光越过近处血腥战场,投向叛军阵型的后方。
那里相对平静,却更关键。
叛军虽在前方死伤惨重,攻势疯狂,但其组织调度、兵力补充的节奏、尤其是发号施令的核心,才是决定战斗走向的关键。
午后阳光倾斜,林默手扶垛口,身体微倾,眼神从北面混乱战场缓缓移向叛军阵列中后部。
起初人影幢幢,旗帜杂乱。
普通叛军士卒大多穿着暗色号衣皮甲,混杂如浊浪。
林默视线仔细扫过人群聚集处,掠过几面小队旗,最终在距离村墙约两百多步、一处地势略高土坡附近停下。
那里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却明显与周围不同。
他们围绕一人一马,形成严密保护圈。
中间骑士,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有别于寻常铁甲的醒目青色。
青色甲片,虽看不清具体形制,但与周遭的格格不入的姿态,已足够显眼。
林默目光锁定青色身影。
看到那人在马上不时挥臂,对身边下达命令;看到他时而勒马转向,朝前方战场指点;看到他身边亲兵随他动作移动,保持护卫阵型。
是了,林默心中了然。
普通队正甚至统领,在这种规模战斗中,绝无可能穿戴如此显眼铠甲。
结合之前叛军进攻节奏变化,尤其是第三波冲锋时那支亲卫队突然投入,林默几乎断定,此人就是叛军最高指挥官,刘大山。
看着那人来回督战模样,再听墙根下叛军的绝望嚎叫,林默眼神沉静,心中已有决断。
这支叛军之所以还能疯狂进攻,根源就在于阵后那个挥舞鞭子的人。
是他用严酷军令和督战队刀,逼着恐惧士卒向前送死。
只要这根“鞭子”断了,这只陀螺很快就会失去动力,甚至因内部恐惧混乱彻底崩散。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对楼梯口一名亲卫低声吩咐:“去,把我书房内间木匣里那把弩取来,还有旁边三支铁箭。”
亲卫愣了一下,反应很快,躬身应道:“是!”随即快步跑下箭楼。
等待时间不长,很快,亲卫捧着一个狭长深色木匣返回,小心翼翼。
林默走过去,打开木匣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衬深蓝绒布,躺着一把弩。
弩身通体沉暗乌木色泽,夹杂细密深色纹理,木料坚硬致密。
弩臂比寻常弩粗壮近一倍,弧度饱满,两端挂黑沉沉兽筋绞合弓弦,绷得极紧。
弩机结构复杂,金属部件打磨光滑泛冷光。
旁边并排三支弩箭,箭杆笔直硬木,尾羽修长整齐。
箭镞接近四棱锥状,精铁打造,寒光内敛,显得沉重。
林默伸手将弩取出,入手分量让亲卫眼皮一跳。
林默单手托住弩身中部,手指感受木质冰凉坚实。
右手握弩臂下方握手,左手抓前端辅助握柄,双臂微用力做开弓动作。
弩臂只微向内弯一点,弓弦纹丝不动,显示惊人张力。
“王上,这弩……”亲卫忍不住低声问。
“特制的。”林默简短回答,拿起一支铁箭掂量,“力道大些,射得远些,也准些。”
他开始将弩身平端,弩臂朝前,左脚踩住弩身前部下方特制铁环,右手握弩弦,深吸气,腰腹与手臂同时发力向上一提。
轻微摩擦声响起,紧绷兽筋弓弦被他硬生生拉到弩机后部挂齿上扣紧。
整个过程他手臂颈侧肌肉线条明显绷起,动作稳定流畅,显示强大臂力和对弩的熟悉。
挂弦完毕,他拿起沉重铁箭,将箭尾凹槽对准弩弦,箭杆放入弩身箭槽,向前推至尽头。
箭镞稳稳探出弩身前端望山之外。
装填完成,林默端起弩,走到面向叛军后阵方向垛口,将弩身架在垛口特意留出的V形凹槽里。
他眼睛透过弩身上方简易照门,望向远处青色小点。
距离不近,约两百三四十步,已超出普通强弩有效射程,更别说精准度。
风,山谷间不时掠过微风,光线角度,目标移动……任何细微干扰都可能让这一箭落空。
林默调整呼吸,使之悠长平稳。
他整个人气势仿佛收敛,如同沉入水底石头,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照门、准星与远处目标构成的虚线上。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在此之前,需要绝对耐心。
阵后土坡上,刘大山耐心正被迅速消磨,取而代之是无法控制的焦躁怒火。
他已将最后本钱亲卫队押上,带头冲锋,一度几乎在墙头打开缺口。
可转眼间亲卫死伤惨重,爬上墙的人被砍瓜切菜清理,攻势再退。
那会连发的鬼声虽不如之前密集,却依旧精准致命,每一次响起都让他心头抽搐。
更让他心慌的是,墙内会喷火的大铁球竟改变打法,开始轰击他后方准备前压队伍!
虽然落点不算太准,但那威势和惨烈死伤,已让后面未投入战斗士卒面如土色,队伍隐隐出现骚动退缩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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