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仰起头，看着哥哥。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陈安脸上，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还有那双依旧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陈宁没有退缩，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看着陈安，声音压得很低，“哥，你现在冲进去，能做什么？”
陈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陈宁继续说道：“你打得过干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残酷。
陈安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当然打不过。
他没见过林默的身手，但也知道，他一个人逼得二十几个匪徒逃走，救了父亲，打倒十几个混混救了妹妹。
这样的身手，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打得过？
陈宁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就算你冲进去，又能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现在连娘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陈安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陈宁却抢先一步开口：“娘可能是被逼的，也可能是自愿的，我们不知道。”
“如果是被逼的，你现在冲进去，只会让干爹更生气，娘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陈宁看着陈安的眼睛，眼神认真：“如果是自愿的……”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才继续说道：“那你就更不该冲进去了，娘有自己的打算，有她的难处，我们不该让她难堪。”
陈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又陷进掌心的伤口里。
他不愿相信母亲是自愿的，可陈宁的话，他反驳不了。
他确实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宁见他不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我们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好。要对干爹言听计从，要让他相信，我们是真心认他做爹。”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商号才能保住，娘……娘才能好过些。”
她看着陈安，眼神恳切：“等我们长大了，等我们有能力了，再做打算。”
“现在，只能忍。”
她说这话时，语气沉稳，眼神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可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声音也还是孩子的声音。
这种反差，让陈安愣住了。
陈安站在那里，听着陈宁的话，心里的怒火一点点褪去。
他不得不承认，陈宁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冲进去，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得为这个家负责，为母亲和妹妹负责。
陈安紧紧咬着牙，牙龈咬出了血，他不甘心，他不愿相信母亲是自愿的。
可就像陈宁说的，他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知道林默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不知道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打不过林默，他改变不了现状。
陈安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指甲掐出来的伤口，刚才只顾着愤怒，没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的破了皮，渗出血来，黏糊糊的，沾在掌纹里。
陈宁也看到了，轻轻拉过陈安的手，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他掌心的血。
陈安抬起头，看向陈宁。
月光下，陈宁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很亮，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
陈安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妹妹比他冷静，比他想得远。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乱世里，或许妹妹比他更懂得怎么活下去。
擦完血迹，陈宁松开陈安的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又帮陈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陈安也反应过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两人做完这些，又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两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朝着各自房间的方向挪动脚步。
月光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陈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睡在脚榻上的丫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陈宁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下外衫，躺了下去。
她也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她想起干爹，干爹对她很好，救过她的命，送给过她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喜欢干爹，是真的喜欢。
可今夜的事……
她想起母亲的声音，想起门缝里晃动的人影，想起哥哥愤怒的眼神。
心里一阵刺痛。
她不懂为什么母亲要和干爹在一起，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她又好像懂一点。
母亲说过，这世道，孤儿寡母活不下去。
母亲说过，只有跟着干爹，商号才能保住，他们才能活下去。
陈宁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是对他们母子三人最好的选择。
可她还是难过。
难过父亲死了，难过母亲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难过自己喜欢的干爹，变成了……变成了母亲的……
陈宁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丫鬟，怕被人发现。
她只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肚子里。
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她的眼睛又酸又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就是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的事。
她也想哭，也想闹，也想闯进去找母亲和干爹问个明白。
可她不能，她得懂事，得冷静，得为这个家着想。
陈宁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衣袖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脸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渐亮。
窗纸透进朦胧的青灰色，屋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陈宁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合上，沉沉地睡去。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里，也依旧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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