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原州码头,人声鼎沸。
数十名新科举子及其家眷仆从聚集于此,准备登上官船。
沈家一行人尤为醒目。
沈箐、沈章、沈容皆穿着素雅得体的举子服,英气与书卷气并存,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泰、沈黎、沈楠皆来送行。
沈洵站在最前,看着整装待发的女儿和孙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吧。家中一切有我。”
沈箐、沈章、沈容跪地,向沈洵及大伯父郑重叩首。
“孩儿/孙儿拜别祖父/伯父!”
起身后,沈箐目光扫过亲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随即,她转身,率先踏上通往官船的跳板。
沈章与沈容紧随其后。
晨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官船扬起风帆,预示着一段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江风猎猎,吹动她们的衣袂。
沈章回头,望了一眼岸上越来越小的亲人身影,毅然转过头,望向水天一线的远方。
长安,我们来了。
省试,我们来了。
官船沿河北上,舟行平稳。
正如沈章所料,船上虽同载数十举子,却无人来与沈家母子三人攀谈结交。
那些原州本地士子,纵使心中佩服她们才学,却也碍于“人言可畏”,
更兼几分不愿与女子平辈论交的微妙心思,皆远远避开。
偶尔几人在甲板上相遇,也多是颔首示意,便匆匆错身而过,仿佛她们身上带着什么不洁之物。
几次小型诗会、茶会,发起者也“理所当然”地未曾邀请她们。
沈放关起房门,气得吹胡子瞪眼,压低了声音骂道: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我沈家子文章甩他们八条街!他们倒还端起架子来了?我呸!”
沈箐正临窗翻阅着一卷书,闻言头也未抬,语气淡然:
“三兄何必动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省试,而非与谁结交。
无人打扰,正好静心读书,求之不得。”
沈章也笑道:“三伯父,阿母说得是。您看这船上,
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互相吹捧,或议论些京中传闻,于学问进益并无太大助益。
我们乐得清静,正好将祖父指点的那几部书再细细研磨一遍。”
沈容虽未说话,但也默默点头,手中拨弄着算筹,显然更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
沈放见她们母子三人皆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自己这火气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只得悻悻坐下,嘟囔道:“行行行,你们能静下心就好。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小人那副嘴脸!”
话虽如此,他也知妹妹和侄子说得在理,便也不再纠结于此,自顾自到船头看风景去了。
于是乎,这北上的航程,对沈家母子而言,竟成了难得的潜心备考时光。
官船客房虽不算宽敞,但胜在独立。
沈箐单住一室,沈章沈容共处一室,相邻而住。
每日里,母子三人作息极有规律。
晨起即诵书,上午沈箐为两个女儿讲解经义疑难,
尤其是沈洵重点提示过的那些可能涉及省试的冷僻注疏和策论方向。
午后各自用功,沈箐揣摩策论,沈章精研诗赋格律与帖经,
沈容反复演算《九章算术》中的各类题型。
傍晚时分,三人会聚在一处,交流一日所得,或就某个问题展开讨论。
江风透过轩窗送入水汽,带着河水的微腥。
舟行水上,偶有岸边的山影、城郭掠过,她们也只是偶尔抬头望上一眼,便又埋首书卷。
偶尔有别的举子在高声谈笑,或是举办小型文会时的喧哗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她们这一隅格外安静。
沈放起初还担心她们闷坏了,后来见她们自得其乐,学问探讨间眼神发亮。
他便也放下心来,只每日督促船家将饭菜弄得精细些,保证她们用得合口。
这一日,沈章刚与母亲讨论完一篇前朝名臣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疏,觉得有些气闷,便走到船舷边透气。
正值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江水染成瑰丽锦缎。
不远处,几名举子正凭栏远眺,谈兴正浓,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沈章不欲打扰,正欲转身回舱,却隐约听到“陈刺史”、“福州”、“政绩卓着”等字眼飘入耳中。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陈刺史……是陈淮么?
她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在这北上的官船上,竟也能听到关于他的议论。
她不动声色,稍稍靠近了些,装作欣赏江景,凝神细听。
只听一人道:“……陈使君在福州任上不过半年,便大力整顿吏治,疏通河道,政绩斐然,或十年内调入中枢也未可知啊。”
另一人语气带着羡慕:“是啊,陈使君年纪不算大,已是封疆大吏,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若能得他青眼,提携一二……”
“听闻陈使君与原配夫人……”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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