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海底的最后一块碎冰，正在一点点消融。
王雪琴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被掏空后的虚无。耳边是模糊的哭声，似乎有尔豪，有梦萍……还有谁？听不清了。她这一生，争强好胜，算计来去，从那个下九流的戏子，到成了东北黑豹子陆振华的九姨太，风光过，得意过，最后却在这南方的阴湿天气里，缠绵病榻，油尽灯枯。
不甘心啊……她还有放不下的儿女，还有没斗倒的傅文佩……那个永远一副温良恭俭让样子的女人，凭什么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陆家，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王雪琴的一切？
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就在她以为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之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拽住了她飘忽的意识。她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的自己，看着围在床前神色各异的子女。
然后，她看见了傅文佩。
傅文佩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缓缓走到床前，俯下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此刻是只有王雪琴飘荡的灵魂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开口说道：
“雪琴妹妹，你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把依萍那个倔丫头当眼中钉、肉中刺，百般折磨……可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王雪琴的灵魂。
“依萍，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轰——！
王雪琴的灵魂仿佛被惊雷劈中，剧烈地震颤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依萍那个死丫头，那双像极了傅文佩的倔强眼睛，怎么可能是她的女儿？！
“当年我刚刚诊出喜脉，你也怀上了。”傅文佩的声音继续着，冰冷而残忍，“我买通了产婆，在你生产虚弱之际，把我们的孩子……换了。”
“你疼了一辈子、宠了一辈子的如萍，才是我的骨肉。而你的亲女儿依萍，呵呵，正替我当着牛，做着马，受尽你给的委屈和白眼呢……”
“你闭眼吧，到了下面也别恨我，要恨，就恨你自己蠢，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
不——！！！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比病魔带来的任何折磨都要强烈千倍万倍，瞬间淹没了王雪琴的意识。是她！竟然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开，将她推向苦难的深渊！她对着依萍的那些打骂、嘲讽、刻薄……一幕幕在她灵魂的视野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一把淬毒的刀，狠狠地凌迟着她！
依萍……她那倔强的、孤独的、被她这个亲生母亲伤得遍体鳞伤的女儿！
悔！铺天盖地的悔恨！
恨！蚀骨焚心的怨恨！
她王雪琴精明一世，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罪孽！若有来生！若有来世！她定要将傅文佩碎尸万段！定要百倍千倍地补偿依萍！
这极致的情绪如同狂暴的旋涡，将她的灵魂彻底撕碎……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喉间溢出，王雪琴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茫然地看向四周。
熟悉的雕花拔步床，暗红色的丝绒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她惯用的雪花膏的味道……这是她在陆宅东北老家的卧室？
她不是死了吗？死在那个冰冷孤寂的南方小院里，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一揉胀痛的额角，却猛地顿住。
她的手……不再是临终前那枯瘦如柴、布满褶皱的样子，而是白皙丰腴，带着健康的光泽。她难以置信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是紧致滑腻的皮肤，充满了弹性。
这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腹部明显地隆起，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她怀孕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是了，这个时候，她正怀着依萍……不，按照傅文佩临死前的说法，她怀着的是她以为的“依萍”，而傅文佩，也怀着如萍时。
一切都还来得及！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四肢百骸！老天爷！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她临死前不甘的呐喊！让她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她的依萍！她的亲生女儿！还在她的肚子里，安然地孕育着！
王雪琴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这一次，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绝不会再让傅文佩的奸计得逞！
“依萍……我的孩子……”她低声喃喃，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这不是悲伤的泪，这是失而复得、是希望重燃、是誓言烙印的泪！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气血翻涌，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指甲却因用力过度，不慎掐破了掌心的嫩肉，一丝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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