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九龄,在北平琉璃厂开了一家相馆,招牌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烫金大字。民国二十三年,我四十二岁,吃这碗饭已经二十六年了。
看相这行当,讲究的是“观皮相,察骨相,窥心相”。我师父当年是宫里钦天监出来的,传了我一本《相理衡真》,里面有些东西,现在的江湖术士连听都没听说过。比如“死相十三格”,说的是人死前三个月会在面相上显露的特征;又比如“借面法”,讲的是有些人能偷别人的气运补自己的面相——当然,这已近玄术,我向来只当古书奇谈。
今儿个是腊月初八,天冷得邪乎,护城河结了厚冰。我围着炭盆,正给一个绸缎庄的掌柜看流年。这人印堂发暗,山根有断纹,我委婉提醒他明年春天莫往水边去。他千恩万谢地放下两块大洋走了。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上下,穿素色旗袍,外罩灰鼠皮大衣,手里拎着个小皮箱。她摘下呢帽,露出一张脸——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皮相极好:瓜子脸,柳叶眉,鼻若悬胆,唇不点而朱。按相书说,这是“凤鸣格”,主富贵长寿。可怪就怪在,这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就像一幅画工精细的仕女图,每笔都对,但凑在一起,缺了点活气。
更怪的是她的骨相。
我请她坐下,借着倒茶的功夫仔细端详。颧骨高而有肉,本该是掌权之相,可那肉像是浮在骨头上,微微晃动;下巴尖翘,主晚年福厚,但衔接处有一道极细的纹——不是皱纹,是皮下的青筋,弯弯曲曲像条小蛇。
“先生看够了吗?”她开口,声音温婉,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我收回目光,笑道:“失礼了。夫人想看看什么?”
“看看我的命。”她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锁扣,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十卷大洋,“还有,我脸上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我定了定神,开始观相。
先看三停:上停饱满,祖荫深厚;中停匀称,中年顺遂;下停……我凑近了些,发现她耳垂下方三指处,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淡淡的淤青,形状竟像只眼睛。
“夫人这里,”我指了指,“是胎记?”
她摸了摸,摇头:“上个月才有的。开始只是个小红点,渐渐长成这样。不痛不痒,就是……看久了心里发毛。”
我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德国货,镜片澄澈。对着那块“淤青”仔细看。
这一看,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淤青,是无数极细的毛细血管组成的图案,精密得不像天然形成。而且,在放大镜下,那些毛细血管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有生命一般。图案中心,真有个芝麻大的黑点,像瞳孔。
一只“长”在皮肤下的眼睛。
我放下放大镜,手有点抖。
“先生看见了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夫人最近可遇到过什么怪事?或者……”我斟酌词句,“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簪头雕成凤凰衔珠的样式,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凤凰的眼睛处,嵌的不是宝石,而是一颗极小的、黑色的珠子,看不出材质。
“这是我上个月从城南鬼市淘来的。”她说,“卖货的是个老道,说这是前清格格的陪葬,能驻颜。我买了,第二天耳下就长了那东西。”
我把玉簪对着光看。那颗黑珠子在光线下泛着幽光,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珠子里的光晕在转——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缓慢旋转,像漩涡。
“这东西不干净。”我把簪子推回去,“夫人最好找个寺庙,请高僧做法事,连同这簪子一起化了。”
“不干净?”她笑了,笑容很淡,“陈先生,您再仔细看看我的脸。”
我依言看去。
这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脸在变。
不是整张脸变,是细微处的调整:眉毛的弧度弯了半分,嘴角上扬的尺度多了些许,甚至连颧骨的轮廓都似乎更柔和了。这些变化极其微小,若非我这种常年观相、对五官比例敏感到极致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最恐怖的是,这些变化的方向,都在让她的脸趋近某种“标准”——《相理衡真》里记载的一种早已失传的“天仙格”。
据传,练成此格者,可得长生容颜,但需以九十九张美人面为引。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发干。
她收起笑容,整张脸瞬间冷下来,那种完美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非人的僵硬。
“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她从皮箱里取出一卷大洋,推到我面前,“这钱,买你一句话:我脸上这只‘眼睛’,什么时候能睁开?”
我盯着她耳下那块皮肤。在放大镜看过之后,我总觉得那只“眼睛”也在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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