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子时初刻,燕京城外二十里,乱石岗。
辛弃疾伏在一块巨岩后,透过夜雾望向燕京南门。雾很浓,从护城河上升起,将城墙下半截吞没,只露出城楼上摇曳的火把,像悬浮在空中的鬼火。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人。”杨石头匍匐过来,压低声音,“探马回报,城内尚无动静。张将军进去快十二个时辰了。”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废墟——白云观的方向。那里本该有三清殿的飞檐,有玄真道长守了四十年的香火,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玄真的骨灰就埋在废墟下,和沈晦那幅画像一起,化成灰烬,化成一捧无人祭扫的黄土。
“再等等。”他说。
身后,四百二十七骑隐伏在乱石间,人与马都裹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偶尔的战马喷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辛弃疾摸出怀表——那是李显忠临行前塞给他的,西洋玩意儿,金国贵族从高丽商人手里买来的。表盘泛着微光,指针指向子时一刻。
约定的时间,还剩十一个时辰。
燕京城内,东门守军营地。
张弘范挤在王横的值房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屋里挤了七个人——都是王横联络来的汉军队正、伙长,官最大的也不过管着五十人。他们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样的火。
“东门守军共一千二百人,其中汉军八百。”王横手指点在地图上,“咱们这七人,能直接调动的有三百二十人。其他人……”他顿了顿,“未必敢跟。”
张弘范抬头,目光扫过那六张脸。有年轻的,二十出头,嘴唇上刚长出茸茸的胡须;有年长的,两鬓斑白,手上布满老茧和刀疤。每个人都绷着脸,握紧拳头。
“三百二十人,够了。”张弘范说,“城门一开,城外宋军便涌入。咱们要做的,是守住城门半个时辰,不让金兵夺回去。”
一个年轻的伙长忍不住问:“将军,宋军……真会来吗?万一……”
“会来。”张弘范截断他,“辛弃疾就在城外。汴京他打下来了,易州他打下来了,白河他淹了完颜福寿一百多骑。这样的人,不会失约。”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那年轻伙长低下头,不再言语。
年长的队正轻咳一声:“将军,咱们跟您干。但弟兄们家里都有老小,万一事败……”
“事败,金人屠营。”张弘范看着他,“但你们想过没有——若不成,金人就不屠你们了?纥石烈志宁是什么人?汴京失守,他恨不得杀光所有汉军泄愤。你们守东门,是替他卖命。开了城门,是替自己、替汉人卖命。”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放在桌上。灯罩上的字在油灯光里清晰可见——“燕云归汉”。
“这灯,是汴京一个老者托辛大人带来的。那老者六岁遇靖康,等了四十年,等到王师入汴京。他等到了,你们呢?还要等多久?等金人把你们骨头熬成灰,再等下一辈子?”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那年长队正站起身,抱拳道:“将军,俺跟您干。俺爹死在金兵刀下,俺娘饿死在逃难路上。俺这条命,早就不想活了。”
他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七个人全站了起来。
张弘范收好纸灯,站起身,朝他们抱拳:“诸位的家眷,能转移的今夜就转移。王横,你安排可靠的人,把他们的家小送到城南白云观废墟后的密道里。若事成,自然无事。若事败,让他们从密道逃出城。”
王横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子时三刻,众人散去。张弘范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很短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会灭。
他想起父亲,想起易州城外那株断松,想起白河冰面上那支射出的火箭,想起辛弃疾递给他酒囊时平静的眼神。
还剩十条命。
这三百二十条汉军弟兄的命,加上城外那四百多条命,能不能抵那十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夜子时,他要点燃那盏纸灯。
城外,乱石岗。
丑时三刻,雾气更浓了。辛弃疾靠在岩石上,闭着眼,却没睡。肋间的伤口又开始疼,是那种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搅动的疼。他没有动,只是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这是韩大夫教他的,说是能减轻痛感。
“大人。”杨石头又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标下睡不着。”
辛弃疾睁开眼,看着他。
杨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标下在想张将军。”
“想他什么?”
“想他……会不会叛。”杨石头低下头,“标下知道不该这么想,可他毕竟是降将,手上沾过咱们的人的血。万一他进城之后,被金人抓了,扛不住刑,把咱们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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