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青灰色布裙的料子粗糙得像砂纸，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惊蛰面无表情地褪下自己那身染血的夜行衣，换上这套象征着卑微与顺从的服饰。
宽大的裙摆遮住了她小腿上绑着的数个油纸小包，以及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
衣袖有些短，堪堪遮住手腕，稍一抬手，就会露出臂上那圈厚实的绷带。
一个破绽。
她将袖口向下拉了拉，随即从一个油纸包里捻出些许棕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和脖颈处，原本白皙的肤色立刻变得蜡黄而粗糙，像是常年劳作、营养不良的模样。
最后，她将长发随意挽成一个松垮的发髻，插上一根廉价的木簪。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但整个人已经彻底融入了神都底层那无数模糊不清的面孔之中。
这身衣服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枷锁。
它剥离了“天刃”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威慑与特权，将她打回了那个在刑场上仰望天空，一无所有的死囚。
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梁王府西侧的角墙外，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惊蛰抬头仰望，月光下，高墙顶端那一排排细密的铁丝网，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寻常飞贼的抓钩一旦挂上，立刻就会被缠死，发出声响。
这是用来防鸟的，更是用来防人的。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墙体，感受着砖石的缝隙与温度。
右臂的伤口在发力时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她的攀爬方式与这个时代的任何轻功都不同，没有借力腾空的花哨，只有最优化的力量分配与支点选择。
脚尖精准地踩入砖缝，手指则像铁钳般扣住墙体的凸起，身体的重心始终紧贴墙面，将负荷减到最低。
当指尖触及那冰冷的铁丝网时，她没有强行拉扯，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拨动着那些看似杂乱的铁丝。
她的耳朵微微翕动，倾听着每一根铁丝被拨动时发出的微弱振动频率。
这是现代反-安保系统训练的必修课，通过振动判断其连接结构与预警机制。
很快，她便找到了整个铁丝网最稳定的承力点——固定在墙体上的木桩。
她避开了那些脆弱的连接点，将力量完全作用在木桩周围，身体如一条无骨的蛇，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双膝微弯，将所有的冲击力都化解在肌肉的缓冲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正身处梁王府后院的一片竹林旁，空气中飘散着“降真香”那独特的、冷冽的木调，比在夜枭十七身上闻到的更加浓郁。
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在月色下静静矗立，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聚贤阁。
根据之前的情报，这里是梁王府存放机要卷宗与往来密信的地方，理应守卫森严。
然而此刻，阁楼四周静得出奇，连一个巡夜的护卫都没有。
巨大的反常，就是最明确的警报。
惊蛰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陷阱，而是明晃晃的请君入瓮。
梁王，或者说武三思，算准了她一定会来。
退？
已经不可能了。
女帝的目光隔着重重宫墙，正注视着这里。
她只能往前。
惊蛰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阁楼背阴处，用一根细长的铁丝轻易地拨开了二楼一扇窗户的插销，灵巧地翻身而入。
阁楼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香和灰尘的味道，月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整个阁楼内，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再无第二个活人的气息。
空城计。
武三思的自负，简直到了傲慢的地步。
他似乎笃定，只要她进来，就绝无可能再出去。
惊蛰压下心头的躁动，开始快速而系统地搜寻。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那些《资治通鉴》、《汉书》之类的典籍被她直接忽略。
她的目标，是那些不应出现在这里的、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书架的底部，触感微微有些不同，那里的木料比别处更光滑，没有积灰。
她蹲下身，轻轻敲击那块地板，声音比旁边更空洞。
找到了。
她用匕首的尖端撬开地砖的边缘，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显露出来。
暗格内，静静地躺着一本用黑漆封面包裹的书册，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惊蛰将书册取出，入手的分量比预想中更沉。
她翻开第一页，三个用朱砂写就的、杀气腾腾的大字映入眼帘——《往生录》。
再往下翻，瞳孔骤然收缩。
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裴寂，三个月前因“谋逆案”被满门抄斩的左金吾卫大将军。
周兴，两个月前被酷吏来俊臣罗织罪名，流放途中“病死”的右领军卫中郎将。
王庆之，上个月在北疆“战死”的北衙禁军都虞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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