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大明的军队将整座燕王府死死围住。而昔日雕梁画栋的王府正厅，却弥漫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浓烈死气。
正厅中央的桌上，随意堆放着几包银元。
朱棣颓然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佝偻得仿佛一截枯木。他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眸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灰暗与疲惫。
“张玉。”
朱棣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包袱，声音嘶哑道：“书房那座博古架后面，有一条通往城外断崖的密道，只有本王一人知晓。趁着周烈的大军还在外面合围，你赶紧走吧。隐姓埋名，去南洋也好，去更远的蛮荒也罢，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王爷！”
“末将自起兵那天起，这条命就是王爷的！如今燕国基业已覆，末将苟活于世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弟兄？”张玉仰起头，决绝地嘶吼道，“末将不走！末将愿陪着王爷，走到最后一刻！”
看着张玉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朱棣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兄弟！”
朱棣强忍着老泪，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妻子徐妙云，以及浑身是伤的三个儿子。
“妙云，高炽，高煦，高燧……”
朱棣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满含着深深的愧疚与凄凉，“是我对不起你们，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帝王霸业，最终把你们都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是我害了你们啊！”
“王爷说的这是哪里话。”
徐妙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朱棣那满是血污的大手。这位大明第一名将徐达的嫡女，在此等生死关头，非但没有半点女子的惊慌，反而展现出了将门虎女的从容与傲骨。
她温柔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朱棣，惨然笑道：“咱们是一家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臣妾自然是要跟着王爷一起上路的。黄泉路上，臣妾还伺候您。”
“母后说得对！”
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的长子朱高炽，此刻却挺直了肥胖的身躯，眼神中透着皇室子弟最后的尊严：“父王，咱们燕王府的男儿，没有孬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朱高煦与朱高燧也齐齐拔出腰间的佩剑，双目赤红地跪在地上，厉声附和：“儿臣愿随父王同死！”
看着大难临头却依然紧紧相随的妻儿与老将，朱棣压抑在胸中的绝望与憋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哈哈哈……好！好！”
朱棣仰天狂笑，眼角滚落两行浊泪，“老天爷在最后一刻，终究待我朱棣不薄！能有你们相伴，本王死而无憾了！那咱们今日，就一家人干干净净地上路！”
说罢，朱棣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然而，就在这引颈自刎的千钧一发之际。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一道极其平淡的声音，突然从大厅门外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悲壮至极的氛围。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王府下人服饰的男子，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闲庭信步般地跨过了门槛。
他那张向来带着谄媚笑容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冷漠与平静。
正是王府下人，周贵！
“周贵？！你这个狗奴才来干什么！滚出去！”朱高煦怒斥一声。
周贵根本没有理会朱高煦的呵斥，而是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看着朱棣，轻描淡写地劝道：“王爷，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您现在肯放下身段，开门向周烈将军求饶，再写下一封请罪的折子。以当今陛下那仁厚宽宏的胸襟，相信会饶过你们的。”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一个唯唯诺诺的下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拥有如此胆魄，又怎么敢大言不惭地替大明皇帝打包票？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你……你是朱雄英的暗桩？！”朱棣握剑的手猛地一颤，死死盯着周贵，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而一旁的朱高煦，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脑海中猛地想起周贵的谗言。
“是你！你这个狗贼！是你故意挑唆本王去镇压百姓，激起民变的！”
朱高煦瞬间明白了一切，自己被当成了傻子一样戏耍！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咆哮起来：“少他娘的在这里假慈悲！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燕王府就算全部死绝，也休想让我们低头！”
“二弟，住口！”
就在朱高煦想要挥刀扑上去的时候，朱高炽却一把拦住了他。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目光直视着周贵，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自古成王败寇，技不如人，我们无话可说。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用尽手段逼得我们走投无路，现在难道连我们一家人最后的体面，他也要狠心夺走吗？”
听着朱高炽的质问，周贵微微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赞他们的风骨。
但想到陛下的交代，周贵还是收敛了神色。
“世子殿下言重了，大明从不凌辱败将。”
“既然你们一家人都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卑职再多说什么也是废话。只不过，卑职在离京之前，陛下曾亲手交托了一封密信，嘱咐卑职，务必要在燕王殿下穷途末路之时，亲自交到殿下的手中。”
说着，周贵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明黄色信封，上前两步，轻轻放在了朱棣面前的案几上。
“陛下交代，还请燕王殿下看完了这封信，再做生死决定也不迟。”
“信？”
朱棣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与鄙夷，剑刃依旧死死贴着脖子：“朱雄英那个黄口小儿，阴谋诡计用尽了，现在又想用什么花言巧语来乱本王的心智？本王今日倒是想看看，他几行破字，是如何能劝得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朱棣一把抓过那封明黄色的信封，粗暴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定睛看去。
大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朱棣的脸色。
起初，朱棣的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冷笑。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时，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当啷！”
那把一直架在脖子上的宝剑，竟不受控制地从朱棣颤抖的大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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