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绣花鞋做工精巧。
只见是猩红的软缎鞋面，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最惹眼的是那鞋子小巧异常，恐怕三寸都不到，鞋尖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在这府里，能有这般小金莲的，除了潘金莲，还能有谁？
陈敬济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
他强自镇定，一把将那绣鞋抢了过来，握在手中，只觉得触手温软，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仔细看了看，鞋底内侧似乎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草屑，想必是方才在花园里嬉闹时不慎脱落，被这眼尖的小猴儿捡了去。
“你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陈敬济压低声音问道。
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中的绣鞋。
小猴儿见他喜欢，更加得意。
“就在后园花架子底下捡的！姐夫，换不换？”
陈敬济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将绣鞋紧紧攥住，对那小猴儿道：“算你小子运气好！这圈儿嘛……我先不能给你，这是当物。不过，明日我另找一个银匠，也给你打一个一样好看的圈儿玩，如何？”
小猴儿听说有新的，哪有不依的。连忙点头：“谢谢姐夫！你可说话算话！”
说完，蹦蹦跳跳地吃着果子跑了。
陈敬济看着他跑远，这才急忙将那只绣鞋塞进自己袖筒里，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心头一阵狂喜，一种偷窃般的刺激感油然而生。
他抚摸着袖中那双只小小的绣花鞋，眼前浮现出潘金莲那妖娆的身影和那双勾人的三寸金莲，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带着邪气的笑容。
好你个小蹄子，平日里尽来我这里挑逗，却从不曾让我得到实际的好处，就像那捆吊在驴子眼前的青草。如今总算有东西落在我手里了……
次日，西门庆一早便出门与乔大户应酬去了。
潘金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想起昨日投壶惨败，又被西门庆借着由头摆布了一番，心中那口闷气非但没消，反而愈发堵得慌。
她起身梳洗，整理衣物时，忽然发现自己昨日穿的那双猩红绣花鞋少了一只！
她素来珍爱自己这一双小脚，连带着对鞋袜也格外在意，如今平白丢了一只，登时火冒三丈。
她立刻将春梅叫进来问话。
“昨日亭子里的东西，是谁收拾的？”
春梅忙回：“娘，是秋菊收拾的枕头铺盖，奴婢收拾的酒器。”
潘金莲便命将秋菊叫来。
那秋菊年纪尚小，不过十二三岁，懵懵懂懂地进来，还不知道何事。
潘金莲冷眼盯着她，问道：“我昨日穿的那只红绣鞋，你收拾到哪里去了？”
秋菊茫然地摇摇头：“奴婢没看见娘的鞋啊？奴婢只收拾了铺盖……”
潘金莲见她推诿，心中火起，骂道：“小贱人！你没看见？难道那鞋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定是你这手脚不干净的蹄子偷藏了起来！”
秋菊平白被污蔑，又急又委屈，脱口回道：“娘好好穿在脚上的鞋，自己不知怎么丢了，却来问我？我见也没见过！”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潘金莲平日里最恨下人顶嘴，尤其此刻正在气头上，见秋菊竟敢回嘴，勃然大怒，顺手抓起炕桌上的一个拂尘，没头没脑地就朝秋菊身上抽去！
“好你个作死的小淫妇！还敢犟嘴！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她一边打一边骂，“今日你若找不回我的鞋，我让你顶着石头在院子里跪一天一夜！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春梅在一旁见打得狠了，怕真打出事，连忙跪下劝道：“娘息怒，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奴婢再去找找！”
说着，连拉带劝地把哭泣的秋菊带了出去。
春梅领着秋菊，又将昨日经过的花园小径、亭子内外，甚至西门庆的房里都细细找了一遍，依旧是踪影全无。
潘金莲听了回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秋菊骂道：“没用的东西！既然找不到，你就按我说的，去院子里顶着石头跪着！不到明日这个时候，不许起来！”
秋菊吓得魂飞魄散，顶着石头跪一天一夜，这岂不是要了她的小命？
她哭求无用，只得一边抹泪，一边想着还有什么地方没找。
忽然，她想起昨日也曾去藏春坞雪洞里收拾过，或许掉在那里了？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对潘金莲磕头道：“娘，奴婢……奴婢再去雪洞里找找！许是落在那里了！”
潘金莲冷哼一声：“还不快去！”
秋菊连滚带爬地跑到藏春坞雪洞。她忍着害怕，在里面翻箱倒柜地寻找，终于在角落一个西门庆存放书信、零碎物品的旧书箧里，摸到了一只软绵绵的物件。她心中一喜，以为是找到了，连忙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只绣花鞋！
她不及细看，攥着鞋就跑回去交给潘金莲，满心指望能将功折罪。
潘金莲接过鞋子，入手便觉得不对。
这鞋子也是猩红颜色，做工也精致，但……似乎比她的脚还要更小一些！
她将自己的脚凑过去一比，果然小了寸许！
她再仔细一看那针脚花样，分明不是自己的手艺，倒有几分眼熟……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这鞋子，是宋慧莲那个死鬼的！
潘金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西门庆这个没良心的！宋慧莲都死了多久了？他竟然还偷偷藏着这淫妇的鞋子！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这是何等念念不忘？
怪不得昨日说什么“青涩滋味”，原来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短命鬼！
新仇旧恨，妒火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理智烧毁。她死死攥着那只属于宋慧莲的绣鞋。
跪在地上的秋菊，还不知大祸临头，只怯生生地抬头，盼着主子能饶了她。
潘金莲猛地将那只绣鞋狠狠掷在地上，目光射向秋菊，迁怒的火焰找到了宣泄口。
“没眼力见的小贱人！拿个死人的东西来糊弄我！要你何用！”
说着，上前又是几巴掌，连打带踹，将秋菊轰出了房门。
“滚出去！给我顶着石头跪好了！少跪一刻，仔细你的皮！”
秋菊被打得眼冒金星，哭都不敢大声，只得委委屈屈地走到院子里，搬起那块冰冷的石头，顶在头上，在初春尚带寒意的风中，瑟瑟发抖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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