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傍晚，是被晚饭的炊烟和女人们喊孩子回家的声音粘合起来的，但对村里的年轻人来说，真正的“集结号”，是吴老虎那辆二手“雅马哈125”摩托车标志性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阵干热的风，先是惊起一路的鸡飞狗跳，然后准时停在村西头的富贵小卖部门口。车还没停稳，吴老虎一条长腿已经帅气地跨下，将车撑好。他脱下那件印着“Marlboro”字母的红色T恤，随手搭在车把上，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结实流畅的上半身。汗珠顺着他的腹肌线条往下滚，消失在牛仔裤的边缘。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急着点，只是斜靠在摩托车上，用一种懒洋洋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年轻人。
他就是这群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半大小子们默认的“王”。
“虎哥，今天又跑哪发财去了？”王二蛋凑上来，满脸堆笑地递上火柴。
吴老虎没接，只是偏了偏头，让王二蛋给他点上。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夕阳下久久不散。
“没发财，”他慢悠悠地说，“去县里帮张三炮拉了趟砖。他娘的，差点没把老子这车胎给压爆了。”
他嘴上骂骂咧咧，但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张三炮是镇上跑运输的头儿，手黑路子野，能跟他搭上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虎哥就是能耐！”立刻有人奉上马屁，“咱们村，也就你敢跟张三炮那种人打交道。”
“能耐个屁。”吴老虎笑骂一句，从车上解下一个网兜，扔在地上，“喏，今天的工钱，一人一瓶汽水，拿去。”
网兜里是十几瓶玻璃瓶装的橘子味汽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他自己的冰柜里拿出来的。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最高规格的“犒劳”。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一拥而上，熟练地用牙或桌角撬开瓶盖，发出“啵、啵”的清脆声响。
“虎哥，给俺也来一瓶呗。”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是周桂花，她和几个村里的姑娘涨红着脸，站在不远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老虎。
吴老虎的目光扫过去，在那群姑娘羞涩又大胆的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你们的份，可不能白给。”他说。
“那要咋样？”周桂花大胆地问。
吴老虎不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小卖部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半截砖头。村里的规矩，谁想挑战，就得比掰手腕。
姑娘们发出一阵哄笑和起哄，推搡着周桂桂。周桂花咬了咬嘴唇，竟然真的走了过来，把袖子一捋，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来就来，谁怕谁！”
吴老虎乐了。他坐到石桌旁，稳稳地把手肘支在桌上，对周桂花勾了勾手指。
“让你三秒。”他说。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赵铁蛋也站在人群里，他刚从窑厂回来，满身泥灰，只是沉默地看着，不参与，也不离开。
比赛开始，周桂花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但吴老虎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三秒一过，吴老虎手腕轻轻一用力，周桂花的手就被轻松地压在了桌面上。
“输了哦。”吴老虎松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桂花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脸颊却更红了。
吴老虎从网兜里拿出两瓶汽水，递给她：“拿着吧，看你力气不小，以后能多干活。”
一句粗俗的玩笑，却让周桂花和其他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她们不在乎输赢，她们享受的，就是被他这样强大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态度所关注。
就在这时，吴老虎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路过的苏文清。
苏文清抱着几本书，正从村口的小路走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傍晚的风吹起他的衣角，让他那瘦弱的身影在喧闹的人群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不合群。
“哟，苏秀才回来了。”有人注意到了，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声。
吴老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对苏文清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好感。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和村里格格不入的“异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白得像个娘们，整天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书。他爹苏老夫子，更是个酸腐的老顽固。
苏文清听到了喊声，身体明显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只想快点走过去。
吴老虎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想要欺负一下的恶作剧念头。
他拿起手边那块作为“赌具”的半截砖，掂了掂，对着苏文清前方的路，随手就扔了过去。
“砰！”
半截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苏文清脚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
苏文清吓得猛地一哆嗦，怀里的书掉了一地。
人群发出一阵爆笑。
“苏秀才，路都不会走了？”
“小心点，别被砖头砸了脚，那可得躺半个月。”
吴老虎看着苏文清慌乱地蹲下身去捡书，那副狼狈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好笑，很解压。他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回摩托车上，享受着这种由他主导的充满快活气息的氛围。
然而，他没注意到，人群中，赵铁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铁蛋看着苏文清被众人嘲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自己唯一的珍宝。
赵铁蛋的拳头，在裤兜里，悄悄地握紧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帮苏文清捡起了掉得最远的书。他把书递给苏文清，然后站起身，挡在了苏文清和那群起哄的人之间。
吴老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有着审视和不爽，落在了赵铁蛋和苏文清身上。
他不懂，为什么赵铁蛋这个闷葫芦，总是要为了这个“苏秀才”，跟他过不去。空气中，汽水的甜味还没散去，却已经悄然混进了火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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