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菱城一直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个人在不断地撕一张永远撕不完的纸。
雨落在老城区那片废墟上，把烧焦的痕迹冲淡了一些，但冲不散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焦糊的、潮湿的、混着石灰和铁锈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城市的骨头里。
通知是赵明打的。
一个一个地打，名单是程辞怀手机通讯录里的，屏幕碎了，但数据还在，赵明把号码一个一个地抄出来，手指按在碎玻璃上，按出了血，他也没管。
陆越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酒廊里调酒。
小安跑过来把手机递给他，说“哥，电话”，他接过来听了一句，手里的调酒壶掉在了吧台上，里面的酒液洒了一桌，蓝色的，像打翻了一小片海。
祝诚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红笔停在半空，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团红色的圆，越来越大，他把笔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久白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他把车靠边停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回过神来。
陈江漓接到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他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前，站了一个小时，刘吟霖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去。
蓝故宜没有接到电话。
是杨慕心告诉她的。
那天晚上之后蓝故宜几乎没有睡过，也没有哭过——眼泪早在那天晚上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双红着的、干涩的、看起来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眼睛。
杨慕心把葬礼的时间地点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她没有感觉。
~
葬礼那天，雨停了。
殡仪馆在菱城的东郊，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公路走到尽头就是。
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门口的停车场上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来得早的人已经进去了，来得晚的还在路上。
蓝故宜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门楣上“菱城殡仪馆”五个字，然后走进去。
杨慕心和周景轩到的时候，蓝故宜已经在告别厅里坐下了。
告别厅不大，椅子是那种折叠的铁椅，铺着深蓝色的绒布面，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正前方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程辞怀的遗像——是一张证件照，穿着警服，笑得很标准，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说“我考上警察了”。
照片前面是一只骨灰盒，深红色的木质，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杨慕心走进去，在蓝故宜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蓝故宜的手很凉，像是放在冷水里泡了很久，杨慕心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蓝故宜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周景轩站在后面，看着那面墙上挂着的一面旗——警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骨灰盒旁边，旁边还有一顶警帽，帽檐朝前，像是主人只是暂时摘下来放在那里，随时都会回来戴上。
~
陆越清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告别厅里面的人，走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他平时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安静，克制，什么情绪都收在表面底下。
~
祝诚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聚会的时候短了一些，大概是为了当班主任特意剪的。
他看着程辞怀的遗像，站了三秒，然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之后镜片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他也没发现。
~
久白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胡虞书没有跟来——他说想一个人来。
他在门口遇到了陈江漓和刘吟霖，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一起走进去。
刘吟霖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脸色有些白。
她跟在陈江漓后面走进去，目光扫过告别厅里的每一张脸——蓝故宜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杨慕心和周景轩；陆越清坐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祝诚在右边的角落里；久白秋在她前面两排。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哭，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开始。
陈江漓没有坐下。
他站在告别厅的侧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程辞怀的遗像上，那张穿着警服的证件照，笑着的，年轻的，充满希望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在羊肉馆，程辞怀坐在他旁边，举着酒杯说“江少，敬你一杯”，他举起来碰了一下，程辞怀一口闷了，他被辣得龇牙咧嘴，陈江漓说“你慢点喝”，程辞怀笑着说“高兴嘛”。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
告别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却白得不均匀，有些地方还是黑的，但黑的里面夹着白的，白的里面又透着灰，像是下了一场雪，雪化了，但没有化干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他的眼睛是肿的，他旁边的女人靠着他，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她的头发也是白的，但比他的均匀，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
她的背佝偻着，走一步晃一下，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太厚了，和这个季节不太搭，大概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没来得及想合不合适。
她的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手指弯曲着，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蓝故宜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告别厅里格外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程辞怀的爸爸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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