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回了自己的竹楼。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背靠着冰凉的竹壁滑坐下来，眼前反复晃动着那条雪白缀着嫣红的尾巴，还有苏晓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藏经阁手札上冰冷的文字，此刻有了具体而灼烫的形状。
建国后不许成精。血脉压制。妖族后裔。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认知上。他一直以为，这所学院只是收容像他这样在现实世界“失败”的人，传授另一种超凡脱俗的知识。可现在，真相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摊开——这里更像是一个避难所，收容的是被新时代规则排斥在外的“非人”。
而苏晓，那个说话从不敢直视别人，容易脸红到耳根的同桌，竟然是一个……半妖。她平日里那过分的安静和刻苦，此刻都有了答案。那不是在默默努力，那是在挣扎，在与自身那部分不被允许存在的血脉搏斗。
那条尾巴……她一定很害怕被人发现吧？那石符，是用来隐藏它的？看样子，效果并不好，甚至可能带来痛苦。
林辰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震惊，是荒谬，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甚至是对那秘密本身的好奇。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辰再去上课或去文溯阁时，总忍不住会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苏晓。
她依旧坐在角落，低着头，脖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会断。学院基础吐纳课上，讲师引导众人感应天地灵气，大多数同学身边或多或少会泛起微光，或是气流旋动，唯有她，周身气息沉寂，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
有一次，讲师让两人一组练习最简单的“引气符”绘制。轮到林辰和苏晓一组。她拿起符笔的手抖得厉害，蘸了朱砂的笔尖悬在黄符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别紧张，”林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慢慢来。”
苏晓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惊慌和一种近乎乞求的脆弱，随即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然而，线条刚走出一寸，符纸上的灵气脉络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骤然紊乱，“噗”一声轻响，整张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
“对、对不起！”苏晓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色煞白，连声道歉，声音细若蚊蚋。
“没关系，一张符纸而已。”林辰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秘密而生的隔阂，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那失败的原因，恐怕与她体内被压制却又不甘蛰伏的妖血有关。
傍晚，林辰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青舍附近那片小树林。不出所料，他又听到了那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念诵。
他悄悄靠近，躲在昨日那丛竹子后面。
苏晓还是那个姿势，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石符，贴在后腰。这一次，她念诵的声音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狠厉，像是在逼迫自己。石符上的乌光明明灭灭，极不稳定。
她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藏起来……求求你……藏起来啊……”她带着哭腔哀求，不知是在对那石符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身体里那部分不受控制的血脉说。
乌光猛地一亮，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彻底黯淡下去，石符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而那条尾巴，再一次顽强地、甚至带着点倔强地，“噗”地弹了出来，雪白的绒毛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撮火红的尖端，还得意似的轻轻晃了晃。
苏晓彻底脱力，瘫软在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林辰看着那微微晃动、与主人悲伤姿态截然不同的、甚至显得有些没心没肺的尾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戳中了。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快步离开。
第二天，文溯阁。
林辰没有再漫无目的地翻看杂书，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专门寻找与“妖族”、“血脉”、“隐匿”、“化形”相关的记载。这些典籍大多古老晦涩，用语玄奥，搜寻起来极为困难。
他一头扎进去，忘了时辰。直到阁内照明用的萤石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他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一堆兽皮和竹简中抬起头。
几天下来，收获寥寥。正统的修仙典籍对妖族血脉大多语焉不详，或者带有明显的排斥贬低之意。那些记载隐藏气息的法门，要么要求高深的修为根基，要么就需要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辅助，对苏晓目前的情况而言，根本是镜花水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合上一本名为《异闻杂纂》的破旧笔记时，几行潦草的小字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似乎是前人的批注，写在关于“草木精怪习性”一节的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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