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没回头,先下去了。
姜晚站在入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台阶,砖砌的,干的,没有霉味,说明通风处理过,这东西不是临时挖的,是有人专门做的,做的时候就考虑过要用很久——父亲的手笔,还是沈临的,她判断不出,怀表里那帧光点只定位了位置,没交代这地方是谁建的。
【宿主,22%,我需要再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她等得起。
姜晚弯腰低头,跟着下去。
台阶十一级,底下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地面是夯土,顶上是砖拱,高度将将够站直。沈临已经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把那道旧疤的轮廓打得很清楚。
四面墙,其中一面挂着几张纸,是图,密密麻麻的线,看不出主题,但姜晚看见图角的标注方式——那是父亲的字,方块字的横撇一律偏右,是留苏的人的习惯,她从母亲的日记里认出来过。
另一面墙,有一排铁箍箱子,三个,摞着,锁是老式的铜锁。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中转点,”沈临蜡烛举高了一点,把那排箱子照亮,“你父亲和另外两个人用的。”
“另外两个人是谁。”
“一个走了,”他说,“一个还在,在哪儿,我不知道。”
还在的那个,下落不明——意思是这条线上只有他和她,加上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姜晚把视线移到那排箱子上,“里头是什么。”
“设备,”沈临把铁棍插进铜锁的环里,借力,哐的一声,铜锁开了,“你父亲带出来的一部分。”
箱盖掀开,里面是厚布裹着的东西,他把布掀开一角——是仪器,老旧的,壳子是军绿色烤漆,表盘上有刻度,型号姜晚看不出,但那个年代能做到这个工艺的,不是民用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箱沿,往里看——
烛光在仪器的金属面上跳了一下,把仪器的铭牌照了出来,那四个字压在金属里,凹进去的,字迹细,但清楚。
姜晚把那四个字看清楚的瞬间,呼吸顿了半拍。
这东西不应该在这里。
按任何一条她知道的线索来推算,这东西应该在1969年就已经——
“你认识这个。”
沈临的声音在旁边,不高,是陈述,不是问句,跟在废品站里说“你对坐标是真懂的”是一个语气。
烛光还在跳。
铭牌上那四个字反着光,一动不动地压在金属里,把她钉在原地。姜晚把手从箱沿收回来,动作慢,像是换了个角度看,不是缩手。
“见过同类型的,”她说,“不是这一台。”
沈临没拆穿她。他把蜡烛放低,从她身侧绕过去,跟她站同一个角度看那块铭牌,“你父亲说,这是唯一一台完整出来的。”
唯一一台。
脑子里那条线抻得很直——她现代记忆里,学术档案里,那个项目在1968年就全档销毁,设备回炉,人员遣散,没有任何一台原型机应该留下来。
但这台在这儿,压在野岭土坡底下一间砖拱地窨子里。
是父亲带出来的。
“他冒了很大的险。”
“也付了代价,”沈临说,语气平,没细说。
烛光没动。铭牌上四个字压在金属里,冷的,不动。
【宿主,31%,断帧接上一截——北向那条线的节点在——】
字符断了。
姜晚在心里催:多久。
── 8000 字 ──
【别问我,我不是插座。】
她从鼻腔慢慢出了口气,把视线移到另外两口箱子上,“另外两口是什么。”
“一口是零件,”沈临说,“另一口——”他顿了极短,“你来开。”
你来开。
姜晚看他。
沈临接住她的眼神,面上没变,“你父亲说,能找到这里、认出这台设备的人,有权利开第三口箱子。我来过三次,没开过。”
三次,没开过。
这人要么耐性异于常人,要么原则性强到某种程度,要么两样都是。姜晚用两秒钟定性他:不是冲动的路数,是等棋子落位再落子的人。
而她,是那枚棋子。
这个判断让她稍微不舒服了一下,压下去,走向第三口箱子。
铜锁跟前两口一样型号,但锁环下面有一道印——不是装饰,是一串数字,刻进金属里,字迹横撇偏右,是父亲的习惯。
一个日期。
1968.10。
那个月,母亲刚被带走。父亲在哪儿,她不知道,怀表那段帧断得最彻底,什么都没存进来。
她把拇指压在那串数字上,又收回来。
铜锁没有钥匙孔,是拨码的,四位。
沈临没催,靠着砖壁,手夹着剩半截的烟,看烛火,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
四位数,她不知道。
但父亲有个习惯,母亲提过一次,说他在苏联的时候,重要的东西惯用电话分机号做备用码——那封信,在母亲遗物里头,姜晚只扫过一眼,但数字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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