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姜晚没见过。
但她认得这种气质——不是废品站里能长出来的脸,也不是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脸。这张脸带着一种长年在外头风里泡的糙劲,跟宽肩那人那种硬气不一样,更冷,更沉。
“老周。”来人开口,先叫了宽肩那人一声,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宽肩那人——老周——皱眉,语气里没有惊喜,全是警惕。
“上头改了口风,”年轻人说,“东西不能再拖,今晚必须拿到手。”
老周脸色一沉,“我这边正在收尾。”
“收尾?”年轻人的视线扫过姜晚,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老周手里那块表上,“你还跟她耗着?上头等不了了。”
姜晚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飞快转着。
上头。
两个字,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指向的却未必是同一个“上头”。老周刚才那句“你爹”,带着北方口音,跟这个年轻人的调子不太一样——年轻人这几个字,尾音压得更平,像是刻意练过的官话,字正腔圆得有点不自然。
不是同一伙的。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姜晚后颈的汗毛就竖了。
老周和这年轻人,表面上喊着同一个称呼,用着同一套敲铁皮的暗号,可眼神对上的时候,那点绷着的疏离藏不住——像两条误入同一片猎场的狼,各自守着各自的猎物,谁也不肯先亮底牌。
“东西呢。”年轻人朝老周伸手。
老周没动,“东西在我这,什么时候上交,我说了算。”
“我说了,上头改了口风。”
“你的上头,”老周一字一顿,“跟我的上头,是一个人吗?”
年轻人的脸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姜晚全看明白了。
废品站里,四个人,三条心思,还有一块沾着体温的怀表,正被两只手同时惦记着。
她低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脚边那截锈口钢管,又扫过老周腰间露出半截的皮套——枪。
年轻人也带了家伙,姜晚看不出藏在哪,但那种绷紧的站姿,跟老三如出一辙,一看就是随时能拔的架势。
老周的手电还亮着,光柱歪在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东西,”年轻人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沉下去,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现在给我,还是我自己拿?”
老周没退,反而侧身半步,正好把姜晚挡在了自己和年轻人中间——不是护着她,姜晚看得清楚,是把她当成了挡箭牌,也当成了随时能扔出去的筹码。
姜晚被这半步逼得贴上了身后的废铁堆,冰凉的边角硌着后腰。
她能感觉到,两个方向的目光同时压过来,一个属于老周,一个属于那年轻人,都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四百米,或者更近了。
铁路支线那边,风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哨音,短促,一声,断了。
老周的脑袋猛地偏向那个方向,握着表的手指骤然收紧。年轻人的眼神也跟过去,就那一秒,两个人同时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抽走了。
一秒够了。
姜晚没去拿钢管,她蹲下去,从废铁堆底下摸出一截碎砖,手感就知道够重——不是打人用的,她扔出去,朝废品站最深处,一道隔断墙后头。
碎砖砸到铁桶,轰地一声,桶滚了出去,铁皮桶壁跟地面刮出一串金属声,又脆又长。
老三的身子本能地往那边转过去。
姜晚已经起身,朝围墙方向冲了三步,抓住了一根焊在墙上的锈管,脚尖踩上砖垛——
“站住。”
老周的声音沉得很,没拔枪,但那两个字落地有声,像石头沉进水里。
姜晚停在砖垛上,比地面高出半米,背对着他,扭过头。
老周和年轻人都看着她,没一个动。
月光从破顶的洞里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铁皮围墙上,拉得很长。
“表,”姜晚开口,气息有点急,“扔给我,我把人叫走。”
老周,“那批人是你的。”
“不是。”
“不是,你凭什么叫走。”
“凭那个信号——短短长,”她说,“是求援信号,还是撤离信号,取决于谁发,取决于发出去的时候怎么带尾音,我听出来了,是求援,说明来的人还没拿到命令,现在还是浮动的,谁给指令,就听谁的。”
这是赌,赌到快要撑不住了。
她哪知道那个哨音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一声短促的尾音没收干净,多带了一截,像是临时改口,像是在等回应。
废品站里静了。
老周盯着她,一个字没说,在算。
姜晚没回头,眼睛压着围墙顶,把呼吸摁住,等。
年轻人忽然笑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老周,你遇上麻烦了。”
“闭嘴。”
“我说的是好事。”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姜晚站的砖垛,在老周面前站住,两个人离得很近,声音压下去,姜晚在上头只能看见他们的肩膀和头顶,“这孩子值前,不是因为她知道坐标,是因为她能用坐标,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老周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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