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像被抽走了丝的线，渐渐松了劲。南方校园的暑气还未褪尽，凤凰花却开得比往年更烈，树冠像燃着团不灭的火，花瓣簌簌落在红砖墙上，洇出一片片暗红的印子，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老榕树下早已挤满了人。穿白衬衫的少年们踮着脚往中间凑，女生们的碎花裙子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有人搬来木桌当讲台，桌腿垫着折好的报纸，生怕蹭坏了树下的青苔。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桌上，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手里紧紧攥着本磨掉角的诗集——正是一尘那本封面印着向日葵的旧作。
“安静些啦！”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桌旁，用手指卷着辫梢的蓝丝带，声音清亮，“社长要讲话了！”人群瞬间静下来，只有凤凰花还在簌簌落，像在为即将开始的仪式伴奏。
戴眼镜的男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诗集封面上摩挲了两下——那是他熬夜写了又改的发言稿，此刻却一句也记不清了。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诗集，忽然抬头笑了，声音比平时亮了三分：“大家都知道，我们总爱把心事藏在课本缝里，藏在操场的跑道上，藏在凤凰花掉下来的瞬间里……”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笑声，有人悄悄碰了碰同桌的胳膊，眼神里闪着会意的光。
“所以啊，”他举起诗集，指腹划过“一尘”两个字，“南风诗社今天成立，不为别的，就想给这些心事安个家。”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像撞响了老榕树的铜铃，“南风诗社，以诗会友，把青春写进诗行，把梦想种进时光！”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接着掌声像潮水漫过沙滩，哗啦啦涌成一片。穿白衬衫的男生们扯着嗓子欢呼，女生们笑着互相拽对方的衣袖，连站在后排的老师都笑着鼓掌。凤凰花像是被这股热劲惊动了，簌簌落得更急，花瓣粘在少年们的发梢、肩头，像撒了把星星点点的火。
扎马尾的女生挤到前面，怀里抱着本蓝布封皮的笔记本，边角都磨圆了。“这个给诗社！”她把笔记本举得高高的，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这是我的‘心事本’，里面写了好多没说出口的话……以后大家有心事，都可以写进去，让它变成‘心事诗册’，好不好？”
笔记本翻开着，第一页画着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旁边写着：“今天数学考砸了，但晚霞很好看。”字迹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人群里爆发出“好啊”的喊声，有个调皮男生扯着嗓子喊：“我先来！昨晚梦见吃了个巨大的冰淇淋，算不算心事？”惹得大家笑成一团。
阿哲站在榕树的阴影里，看着少年们亮闪闪的眼睛，忽然从包里抽出一沓诗稿。纸页是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他特意找印刷厂印的，封面上印着行烫金的小字：“赠南风诗社”。
“这是一尘老师的手稿，”他把诗稿分发给前排的少年，指尖触到他们发烫的手掌，“都是没发表过的，里面有他年轻时写的校园诗，还有几句是专门给你们的。”
有个女生先翻开了诗稿，忽然“呀”了一声，指着扉页给旁边的人看。只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字：“愿少年如诗，永远向阳。”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藏着温柔，像一尘站在面前，笑着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哇——”惊叹声像涟漪似的荡开，少年们捧着诗稿，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有人偷偷把脸埋进纸页里，肩膀微微耸动——那是激动的，带着点鼻酸的颤抖。
“我们约定好不好？”戴眼镜的社长忽然喊道，手里的诗集举得更高了，“每年凤凰花开，就在这榕树下办诗会，谁也不许缺席！”
“好！”少年们的声音撞在红墙上，又弹回来，混着凤凰花的香，格外清亮。
“还要把诗社办得比榕树还茂盛！”扎马尾的女生接道，手里的蓝丝带飘了起来，“让隔壁班、隔壁学校的人都来加入！”
“还要把诗抄在风筝上，让南风带着它们飞遍全城！”调皮男生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阿哲靠在树干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约定，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榕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凤凰花瓣落在诗稿上、肩膀上、笑脸上，像给这场约定盖了个温柔的邮戳。
有个刚入社的小学妹，正趴在石桌上写第一首诗，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忽然抬头问：“写‘凤凰花落在诗稿上，像给心事盖了章’，可以吗？”
社长凑过去看，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在意：“加一句‘南风会把它寄给明年的我们’，更妙！”
夕阳把天空染成蜜色时，南风终于带着凉意掠过红砖墙。少年们抱着诗稿往教室走，笑声像串在风里的铃铛，时不时有片凤凰花粘在谁的书页上，成了天然的书签。
阿哲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看见夕阳里站着个熟悉的轮廓——白衬衫，浅笑着挥手，像很多年前在榕树下教他读诗的模样。他揉了揉眼睛，轮廓却没散，反而和眼前的光影融在一起，成了心底最暖的一块印记。
“会的。”阿哲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夕阳里的身影，“会像凤凰花一样，年年盛开的。”
晚风卷起几片花瓣，落在那沓诗稿的最后一页，恰好盖住“终章”两个字。但谁都知道，对南风诗社的少年们来说，这不是终章，是刚刚提笔的序章——关于诗，关于青春，关于在凤凰花下许下的、要让诗香漫过每寸土地的约定。
后来啊，每年凤凰花开，老榕树下都挤满了人。有白发的老师捧着当年的诗稿落泪，有新来的少年踮脚贴上新写的诗笺，南风拂过红砖墙时，总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花香，像在说：看，那些约定，我们都在好好守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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