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黄的影子，落在泛黄的相纸上。
风一吹，边角轻轻卷动。
母亲坐在石凳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照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晓宇蹲在她身边，陪着她看。
“妈，这张照片，多少年了？”
母亲没抬头，目光黏在照片上。
“五十二年。”
声音轻，却记得清清楚楚。
晓宇愣了一下。
五十二年。
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上一截。
“那时候，我和你爸，才二十出头。”母亲终于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就在这片滩上，拍的这张照。”
晓宇凑近，仔细看照片里的人。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被海风吹得微乱，嘴角扬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
青涩，莽撞，却满眼是光。
身边的姑娘梳着麻花辫，脸颊泛红，低着头，却偷偷往男人那边靠。
眉眼温柔，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候真年轻啊。”母亲叹了口气，笑意浮上来，“什么都不懂，就敢说一辈子。”
“爸那时候，看着挺老实。”晓宇轻声说。
母亲忽然笑出了声。
“老实？”
她摇摇头，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父亲。
“他鬼得很。”
“怎么了？”晓宇好奇。
“那天说是拍纪念照，他提前藏了颗糖。”母亲的声音软下来，“拍完就塞我嘴里，甜得我脸都红了。”
海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听一段旧故事。
“那时候，他总说。”母亲顿了顿，“等以后日子好了，就带我去更远的地方。”
“去看大城市，去看没有海的山。”
晓宇心里一酸。
后来，日子好了。
人却散了。
“他没做到，对不对？”晓宇问得小心。
母亲没回答，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
“他说，海坛岛的风，会记住我们。”
“记住我们相遇，记住我们相爱，记住我们说过不分开。”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带着一丝轻颤。
“可风记住了，人却忘了。”
晓宇喉结滚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就知道，父母之间，有跨不过去的坎。
有吵不完的架，有道不明的怨。
唯独不知道，他们也曾这样，笑得毫无保留。
“妈，你们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好？”
母亲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心。
“好到觉得，整个海坛岛，都是我们的。”
“好到以为，吵再大的架，也不会走散。”
晓宇看着照片上青涩的笑脸。
阳光正好，海风正暖。
两个年轻人，站在未来的开端，以为永远会很长。
“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这句话，晓宇藏了几十年。
今天，终于问出口。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浪拍了十几次岸。
“年轻。”
她只说了两个字。
“不懂珍惜，不懂退让，不懂什么叫失去。”
“你爸脾气倔，我也犟。”
“一句话不对，就能冷战半个月。”
“他出海晚归，我就胡思乱想。”
“我操持家务累了，他就觉得我无理取闹。”
“慢慢的，话少了，心远了。”
母亲的指尖，轻轻抚过父亲的脸。
“其实他没变，我也没变。”
“只是我们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在一起。”
晓宇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干净，那么真诚。
仿佛所有的争吵、怨恨、错过，都还没发生。
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牵着手，跑向海边。
“妈，您后悔吗？”
母亲缓缓摇头。
“不后悔相遇，不后悔相爱。”
“只后悔，没能好好告别。”
“没能在他还在的时候，好好说一句。”
“我不怪你。”
风突然大了一点。
吹乱了母亲的白发，也吹动了她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依旧笑着。
仿佛就在昨天。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段时光。
母亲把照片抱得更紧。
“晓宇，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盖过，“人走了，还能听见吗？”
“听见什么？”
“听见我没说出口的话。”
晓宇的心，猛地一沉。
“妈……”
母亲没看他，依旧望着照片。
眼神里，有思念，有遗憾，还有一种，晓宇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等了我半辈子。”
“我也念了他半辈子。”
“现在，我也该去赴约了。”
晓宇猛地抬头。
母亲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目光温柔，却直直地望向海面。
像是看见了，那个五十二年之前，站在海边，笑着递给她一颗糖的少年。
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
木麻黄的叶子，轻轻落在照片上。
恰好盖住了两个年轻人相靠的肩膀。
晓宇刚想伸手拂开。
母亲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别动。”
母亲轻声说。
“让他们，好好靠一会儿。”
话音落下。
远处的海面，突然卷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像是有人，在回应。
而母亲望着照片的眼神，越来越柔，越来越静。
静得，像要融进这片海风里。
晓宇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看见，母亲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定格。
像照片里，那个永远年轻的姑娘。
下一秒，一阵风猛地吹过。
将那张泛黄的照片，吹向了海面。
晓宇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浪尖。
没有沉下去。
只是随着海浪，一浮一沉。
像在等待着什么。
而母亲坐在木麻黄树下，静静地看着。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圆满。
仿佛，她已经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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