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又一次醒了。
眼睛睁得很慢，很费力。
视线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晚晴脸上。
没有迟疑，没有迷茫。
“晚晴……”
声音干哑，轻得几乎听不清。
晚晴立刻俯下身。
“我在。”
她握住他枯瘦的手，掌心微凉。
守业指尖微微一颤，用尽全力回握。
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晚晴心头一酸，轻轻回握住。
“别使劲，你身子虚。”
守业摇头，眼神固执。
“我怕……”
“怕什么？”晚晴轻声问，“我不走。”
守业望着她，眼眶慢慢泛红。
这么多年的强硬、倔强、死撑。
在病弱面前，全都碎了。
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感激。
他张了张嘴，气息不稳。
“晚晴……”
“嗯。”
“谢谢你……”
四个字，说得很慢，很沉。
晚晴鼻尖一酸。
“谢我什么。”
守业喘了口气，继续说：
“谢谢你……还肯管我……”
“谢谢你……不嫌弃我……”
“谢谢你……日夜守着我……”
他一句一句，说得艰难。
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
晚晴眼眶发热，轻声安抚：
“我应该的，你别多想。”
守业却摇着头，不肯停下。
心里积压了半辈子的话。
此刻不说，怕再没机会。
“不是应该……”
“是我……不配……”
晚晴心口猛地一抽。
“你别这么说。”
守业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我以前……对你不好……”
“我不信你……”
“我推开你……”
“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越说，声音越抖。
“我不是个好丈夫……”
“晚晴……”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砸在晚晴心上。
守业吸着气，反复呢喃。
“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
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
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泪。
“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就是没信你……”
“就是把你弄丢了……”
晚晴的手指，轻轻颤抖。
“我知道……”她声音发哑，“我都知道。”
守业望着她，满眼悔恨。
“我天天想……夜夜想……”
“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到最后……还肯留在我身边……”
晚晴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
“守业，别再说了。”
“都过去了。”
守业却不肯停。
像是要把这一生亏欠的道歉。
这一生没说出口的感谢。
一次性说完。
“我没几天好日子了……”
“我怕再不讲……就来不及了……”
“晚晴……”
“谢谢你……”
“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就这两句。
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谢谢。
简单八个字。
藏了他半生遗憾。
半生亏欠。
半生未能说出口的心意。
晚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连忙别开脸，悄悄抹去。
可守业看得清清楚楚。
“你哭了……”
“是我……又惹你伤心了……”
他慌了，想抬手替她擦泪。
可手臂沉重，抬不起来。
只能更紧地攥着她的手。
“我不说了……”
“我不哭你……”
“你别难过……”
晚晴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眼底含泪，却强装平静。
“我没难过。”
“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守业望着她，轻轻点头。
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
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晚晴……”
“谢谢你……”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像刻在骨头上的咒语。
病房里很静。
只有他微弱的声音。
只有她压抑的呼吸。
阳光落在床头，暖得刺眼。
晚晴握着他的手。
听着他反复的道歉与感谢。
心里又酸，又软，又疼。
她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几句话。
这是一个男人，用余生最后的力气。
偿还这辈子的亏欠。
守业看着她，眼神虚弱却认真。
“等我走了……”
“你要好好的……”
“别再为我操心……”
晚晴猛地打断他。
“别胡说。”
“你会好起来的。”
守业轻轻笑了笑，笑得悲凉。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只求……在我走之前……”
“你能听我把这两句话说够……”
“晚晴……”
“谢谢你。”
“对不起。”
晚晴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刻，她所有的坚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
全都被这两句反复的话。
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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