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静。
也一天,比一天熬人。
晓宇和媳妇商量好,轮流来医院守着。
白天替换母亲,夜里守在父亲床边。
谁都不敢松懈。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晓宇提着熬好的粥,推开病房门。
一眼就看见,母亲还坐在那张旧椅子上。
脊背微微弯着,一动不动。
守业还在昏睡。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轻响。
晚晴低着头,轻轻握着守业的手。
一下一下,慢慢摩挲。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晓宇放轻脚步走近。
声音压得很低。
“妈,您又一夜没合眼?”
晚晴缓缓抬起头。
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泛着倦白。
她勉强笑了笑。
“没事,妈不困。”
“您都守了快半个月了。”
晓宇心口一酸,语气忍不住发沉。
“再这么熬下去,您身体也要垮。”
儿媳也跟着轻声劝。
“妈,您回房睡几个小时吧。”
“这里有我和晓宇,您放心。”
晚晴却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重新落回守业脸上。
“我不走。”
“我一走,他醒了会慌。”
晓宇看着母亲固执的模样。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又涩又疼。
他从小就知道。
父母这一辈子,不容易。
吵过,闹过,分开过,也遗憾过。
可到了生死关头。
最放不下的,还是彼此。
“妈,爸要是知道您这么累,心里也难受。”
晓宇蹲在母亲身边,眼眶微微发红。
晚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望着病床上消瘦的守业。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累。”
“当年他出海,我在海边等他,比这还熬人。”
“那都多少年了。”
晓宇忍不住开口,
“您不能总拿年轻时的苦,撑现在的身子。”
晚晴没说话。
只是慢慢抬手,替守业掖了掖被角。
动作熟练,又温柔。
晓宇看着,心里一阵阵发疼。
母亲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不再挺直。
可照顾父亲时,依旧拼尽全力。
喂饭。
擦身。
翻身。
讲故事。
端水喂药,清理污物。
她样样都来,从不假手于人。
护士都劝过好几次。
“阿姨,让子女搭把手,您别太累。”
母亲每次都笑着说。
“我自己来,顺手。”
一句顺手,藏了几十年的情分。
也藏了,这辈子没说尽的牵挂。
儿媳轻轻拉了拉晓宇的衣袖。
眼眶也是红的。
“妈太辛苦了。”
“我们多分担点,别让她这么扛着。”
晓宇点点头,声音发哑。
“我知道。”
可他更知道。
母亲守的不是病床。
是父亲。
是这辈子,没能圆满的时光。
他再次开口,尽量放软语气。
“妈,您就躺一会儿,就一小时。”
“我就在旁边,有事立刻叫您。”
晚晴终于微微松动。
她看了看守业,又看了看满脸心疼的儿子。
轻轻叹了口气。
“好。”
“我就靠一会儿。”
“你们别走远。”
晓宇连忙扶着母亲,到旁边的陪护床躺下。
儿媳赶紧盖上薄被。
晚晴却依旧睁着眼,望着病床的方向。
“你们爸要是动一下,你们立刻叫我。”
“听见没?”
“听见了,妈。”
儿媳连忙点头,
“您放心休息。”
可不过十几分钟。
守业在病床上轻轻哼了一声。
晚晴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守业?”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在,别怕。”
那反应快得,像是根本没睡过。
晓宇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紧绷的侧脸。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慌张与牵挂。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
父母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爱恨。
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是生死面前,寸步不离的本能。
“妈,您别总这么吓自己。”
晓宇声音发涩,
“您也要顾着自己。”
晚晴轻轻抚摸着守业枯瘦的手背,没有回头。
“我没事。”
“只要他还在,我就不能倒。”
“可您也是人啊。”
晓宇终于忍不住,语气带着哽咽,
“您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撑不住。”
“您心疼爸,我和媳妇也心疼您啊。”
晚晴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
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
看着儿媳担忧的眼神。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妈知道。”
“妈都知道。”
“可我放不下。”
“放不下他一个人在这儿。”
晓宇别过头,强忍着眼泪。
儿媳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看着母亲单薄却固执的身影。
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那么小。
又那么,让人心疼。
阳光透过窗户,慢慢照进来。
落在病床边,落在母亲的白发上。
晓宇在心里默默念。
爸,您快点好起来吧。
别再让我妈,这么苦了。
病房里依旧安静。
只有呼吸机平稳的声响。
只有母亲,轻轻安抚的低语。
只有子女,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心疼。
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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