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潇潇回来,手里提着更多的祭祀用品。她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墙上的铜镜,脚步顿住了。
“怎么想起挂这个?”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最近……总觉得家里不太清净,听人说,挂个镜子……辟邪。”我艰难地解释,不敢看她的眼睛。
潇潇走到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她的影像有些模糊,脸色在昏黄镜面的映衬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低声说:
“是啊,是得照照清楚。”
她说完,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与我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哀伤欲绝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铜镜,真的能让我“看得更清楚”吗?
我抬起头,望向玄关那面镜子。镜中,我的脸扭曲着,背后客厅的阴影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东西,正从墙壁的裂缝、地板的接缝处,无声地渗透出来。
而镜子一角,隐约映出厨房门口,潇潇正侧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她没有切菜,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半脸在阴影里,目光似乎正穿过客厅,落在我的背上,落在镜中的我身上。
冰冷,粘稠的恐惧,像水银一样,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
第三章 春生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
小区里零星响起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偶尔传来,却穿不透这栋房子越来越厚重的、无形的屏障。家里的空气已经不仅仅是凝滞,而是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要费尽全力,吸进去的是混合着土腥、檀香和一丝甜腻腐味的冰冷气体。
潇潇几乎不再出门。她整日待在卧室或客厅,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有时我唤她,她要过好几秒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我,眼神陌生,像是在辨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的小腹,在宽松衣物下,那不自然的隆起已无法忽视,偶尔,我能看到衣料下轻微的、不规则的起伏,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翻身。
铜镜挂上后,最初几天,似乎并无异样。但很快,怪事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先是玄关那面镜子。我总感觉,镜子里映出的门厅景象,与现实有极其微妙的错位。比如,现实中鞋柜旁只放了一把伞,镜中却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矮小影子靠在旁边;又比如,我分明是独自站在镜前,镜中我的肩膀后方,有时会飞快地掠过一片惨白的、像是婴儿襁褓的一角。
我不敢细看,每次都是匆匆瞥过,心脏狂跳着移开视线。但恐惧已经生根发芽。
然后是卧室门后那面镜子。夜里,我多次被一种被凝视的强烈感觉惊醒。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后那面铜镜,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个窥视的眼。我总觉得,那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看着床上并排躺着的我们——一个日渐被掏空的女人,和一个惊恐万状的男人。
腊月廿九下午,潇潇开始布置祭祀的香案。就在客厅朝南的窗户下。她搬来一张小方桌,铺上崭新的黄布,摆上香炉、烛台,还有她买回来的那些香烛纸钱,以及几样简单的果品。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庄严的肃穆。
当她拿出那沓印着“青蚨返”的往生钱时,屋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窗外明明是阴天,但室内这种暗,更像是光线被某种东西吸收了。
“明天立春,时辰是晚上十一点多,交子时的时候。”潇潇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无波,“那时候祭拜,最灵验。祈求新的一年,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人丁兴旺。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耳中。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背影,那里面真的是“人丁”吗?
“潇潇,”我喉咙干得发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今年……我们能不能简单点?或者,出去过?找个清净的地方……”
她慢慢转过身。几天不见阳光,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似乎能看到细微的、青紫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火焰。
“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规矩。立春祭祀,迎春纳福,不能断。断了……会有不好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恐惧和企图。“陈默,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太累了?”她甚至挤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僵硬而怪异,“祭拜完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滑向她的小腹。就在这一刻,她腹部的衣物,清晰地、鼓动了一下,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仿佛里面的东西,听到了她的话,正迫不及待地给予回应。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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