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客栈的木窗棂被晨露打湿，透着几分微凉的天光。
大堂里的炭盆早已熄了火，只剩几片余烬泛着暗红光点，石公虎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方桌旁，背脊挺得笔直，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节奏沉稳，却藏着一丝难掩的焦灼。
卯时刚过，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石公虎猛地抬眼，浑浊的眸子里瞬间迸出光亮。
赵灵儿一袭素绿衣裙，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石公虎便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苍老的声音里带急切：“公主，跟我回南诏国吧！南诏国需要你，百姓需要你！”
这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赵灵儿心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上满是为难。昨夜江子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可一想到南诏的百姓，想到那些在拜月教蛊惑下的生灵，她那颗柔软的心就像是被针扎般刺痛。
女娲神力觉醒之后，血脉里那份悲天悯人的执念愈发浓重，几乎成了刻入骨血的使命。
“石长老……”赵灵儿咬着唇，“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逍遥揣着怀里的银锭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下楼，瞧见这阵仗，当即挑眉嚷嚷起来：
“哎哎哎，老头，你这是堵人呢？小师娘要去哪，得她自己乐意，你这么逼逼叨叨的，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刘晋元也缓步走了下来，他对着石公虎拱手作揖，温声道：“石长老，灵儿师娘心怀苍生，此事她自有考量，还请长老莫要相逼。”
石公虎压根没理会这两个毛头小子，目光死死锁着赵灵儿，语气愈发急切：
“公主！拜月教狼子野心，南诏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朝堂混乱，唯有公主出面，才能凝聚民心，才能有一线生机啊！”
他说着，竟是又要俯身叩拜。
赵灵儿连忙伸手去扶，急声道：“长老快起！您这般折煞我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江子安缓步走了过来。
“石长老倒是勤勉，这么早就来‘劝学’了。昨天我的话，你看来是没听进去啊！”
石公虎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子安，脸色沉了沉：“阁下何必一再阻拦？这是南诏国的存亡大事，岂容儿戏！”
“存亡大事？”
江子安嗤笑一声，走到赵灵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灵儿，你想回去吗？”
赵灵儿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了几分：
“我想回去。我是南诏的公主，是女娲的后人，护佑子民，本就是我的责任。”
这话一出，石公虎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可赵灵儿话锋一转，又道：“但不是现在。”
“公主？！”
石公虎脸上的喜色僵住，满是不解。
“拜月教势大，如今回去，不过是羊入虎口。”
赵灵儿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需要时间，熟悉女娲神力，更需要找到能与拜月抗衡的力量。仓促回去，不仅救不了南诏，反而会赔上自己。”
江子安满意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显然，赵灵儿是将他的话尽数听了进去。
他转向石公虎，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
“听见了？反正拜月教祸害南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句实话，我倒觉得，拜月若能一统南诏，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少论能力，他可比你们那位优柔寡断的巫王，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看着石公虎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深：“再说了，他若真当了巫王，你石长老，可就是现成的太上皇了啊。”
石公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黑，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浑身的筋骨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江子安这番话气到了极致。
“一派胡言！”
他厉声喝道，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拜月那孽种，心术不正，手段狠戾，他若一统南诏，百姓只会陷入更深的水火之中！巫王陛下仁厚，只是被奸佞蒙蔽，岂能与那魔头相提并论！”
“拜月固然狠辣，可他有能力让南诏国势强盛，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们的巫王呢？除了躲在深宫里，任由拜月教坐大，他还做了什么？”
江子安不屑的说道。
“你懂什么！”
石公虎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若非拜月从中作梗，南诏何至于沦落至此！”
江子安轻笑一声：“就算没有拜月，你们白苗和黑苗的争斗也没见停过啊！我们中原有古话叫做：‘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们上层人的权利斗争总爱扯上什么天下百姓。
百姓其实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石长老，你在南诏多年，难道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石公虎心底深处那扇不愿触碰的门。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着，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旁的唐钰小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江子安拱手道：“阁下休要胡言！我义父一心为国，岂会有私心！”
江子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倒是你，唐钰公子，你跟着石长老这么久了，可曾听过南诏百姓的心声？”
唐钰小宝被问得一噎，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石公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重新锁定江子安：“阁下究竟是何用意？一再挑拨离间，莫非是与拜月教有所勾结？”
“勾结？”
江子安朗声大笑起来，“我说我其实是拜月教的副教主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灵儿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想让她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他转头看向石公虎，眼神锐利：“石长老，你若真为南诏好，就该留下来，帮灵儿熟悉神力，寻访盟友，而不是一味地逼她回去，让她去送死。”
石公虎沉默了，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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