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峦将丢人现眼的柳绯绯强行拖回府后，韦家的喜宴再无波折，顺利地进行下去。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真正是宾主尽欢，直至夜幕深垂方散。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韦沉瑞便领着新妇方氏四娘来到正堂，恭恭敬敬地向父母行叩拜大礼。
韦顺与窦氏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看着眼前一对璧人，儿子俊朗挺拔，新妇温婉秀雅，心中满是欣慰，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两人乐呵呵地饮了儿媳奉上的新茶，又说了几句“夫妻和睦，互敬互爱，早日为韦家开枝散叶”的期许，直说得方氏面泛红霞，羞涩地垂下头。
既已梳起妇人髻，成了韦家妇，方氏在韦家的称呼便依着丈夫的排行来，被唤作“二娘”。
韦沉璧领着四妹沉瑶、五弟沉璋、六妹沉珊，齐齐上前，对着新嫂嫂行了个礼，她们接过的，是方氏早已为小叔子、小姑子们精心备下的见面礼，声音清脆悦耳：“多谢二娘！”
方氏也温顺应下“二娘”这个新称呼，神态自然，并无半分扭捏。
便是裴茵也得了方氏的见面礼，乖乖喊她“二婶婶”。
待三朝回门之后，方氏在韦家的新生活便正式开始了。
时光荏苒，又过了一段时日，韦沉瑞与一众新科进士叙过同年，吏部的铨选文书终于下来，他被授予的官职是监察御史。
这个起点，可谓不低。监察御史正七品，职权清要，负责纠察百官、肃整朝仪，有风闻奏事之权。
不知这是否是皇帝将他从状元硬生生按到探花位置上，心中存了一丝补偿之意。
方氏的兄长方怀瑾也同期授官，有方家的人脉在，他所授官职亦是不差，巧的是，竟与妹夫韦沉瑞同在御史台任职，两人又成了同衙门的同事。
自韦沉瑞入职御史台的第一天起，太子便再未单独召见过他。这其中缘由不难猜测，太子需要他在明面上做一个纯粹的“天子耳目”，一个不偏不倚的孤臣，而非打上东宫烙印的党羽。在现阶段的韦家而言，是更为稳妥有利的局面。
然而，韦沉瑞并不知道，太子此举，除了朝堂上的考量，还存着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在东宫不动声色的运作下，皇上看待韦家的目光，已然悄悄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将韦家女，纳入太子妃人选的考量范围。
促使皇帝动念的，倒并非他知晓太子对韦沉璧的心思，此事被皇后与太子瞒得极紧，连明懿公主都不知道。
皇上看到韦家正如定国公所分析的那般，如今的朝堂，看似太子与荣王分庭抗礼，实则一切仍在皇帝的掌控平衡之中。
但太子妃之位悬空已久，确实不能再拖延下去。选一个家世足够清白、却又不足以打破现有平衡的太子妃，正是解决皇帝眼下难题的最佳方案。
韦家，恰好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精准地撞入了皇帝的视野。
门第不高，足以避免外戚坐大，不会像如今的定国公府一样权倾朝野；韦顺为人谨慎，其子新科探花，有潜力却又羽翼未丰，等他们家势起时，太子应已经明白何为外戚之祸，自会打压；其女……皇帝想起皇后和明懿偶尔的夸赞，想起她“恰巧”救助御史的“纯善”，似乎确实是个聪慧、识大体、懂分寸的。
而且，这韦氏与明懿私交极好，选了她，太子再不乐意，看着明懿的面子上也得捏鼻子认了。
皇上是不知道，这才是太子想要的！这会儿太子在东宫里正偷着乐呢！
自己的儿子，当母亲的岂能不知其心思？皇上虽未明发谕旨，但那有意于韦氏女为太子妃的风声，即便再隐蔽，皇后身处深宫，自有她的渠道能够知晓。
一听闻此事，皇后心下便如明镜一般——这定然是太子在背后使了力气，一步步将韦家推到了皇上眼前。她坐在凤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如意，心中滋味复杂。
她不是不明白，事到如今，想要彻底扭转这个局面已非易事。皇上既然动了心思，必然是权衡了多方利弊，韦家确实符合眼下“制衡”、“无外戚之忧”的需求。理智上，她知道这或许是对太子、对朝局最稳妥的选择。
可情感上，作为一个母亲，她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甘与期盼。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是大齐未来的国君，他的正妃，未来的皇后，难道就不能是一个家世更为显赫、根基更为深厚，能为他带来更强大助力的女子吗？韦家……终究是单薄了些。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皇后未乘凤辇，只带着几个贴身宫人，似是无心散步，信步便走到了东宫。
太子正在书房批阅奏疏，闻报母后亲至，心下微讶，随即了然。他放下朱笔，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恭敬地将皇后请入内室，亲自奉上茶点。
“母后今日怎有闲暇到儿臣这里？”太子温声问道，姿态谦和。
皇后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缓缓道：“春日困乏，在宫里待着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见你这里倒是清静，正好歇歇脚。”她顿了顿，语气寻常地提起，“方才路过御花园，见那几株牡丹开得正好，到底是姚黄魏紫，国色天香，看着便觉气象不同。”
太子眸光微动，心知母亲绝非只是为了赏花而来。他顺着话头应道：“母后说的是。牡丹乃花中之王，富丽堂皇，自是尊贵无比。只是儿臣倒觉得，窗外几株新植的玉兰，清雅高洁，别有一番风骨，更合心意。”
皇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轻轻啜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玉兰虽好，终究是孤芳自赏，不及牡丹能撑起满园春色，彰显皇家气度。”
太子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坚定：“母后教诲的是。然则，花开百种，各有其韵。牡丹雍容，固然大气；但玉兰之清，梅兰之幽，亦能涤荡尘俗，沁人心脾。儿臣以为，气象在于根本，而非仅凭花色喧哗。能安守本心，方能持重致远。”
皇后沉默了片刻，儿子的话滴水不漏吧！
罢了。
既然儿子认准了那株“玉兰”，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苦非要去做那个折花的恶人？强扭的瓜不甜，若因太子妃的人选与儿子生了嫌隙，反倒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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