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未消,天地如覆薄纱。
首垦田畔的草庐仍陷在灰白微明之中,唯有窗纸透出一豆灯火,摇曳不熄,仿佛钉在了这寒夜尽头。
辛弃疾伏于案前,指尖犹带血痕,砚中墨色已染作深褐,似凝着未干的誓愿。
他掌心血契微微震颤,自归蔡州以来,此感从未如此清晰——不是痛楚,而是呼应,如同大地血脉与心脉同频搏动。
昨夜孙铁角埋牛立碑时那一句“牛知水脉,人守良心”,竟在他梦中反复回响,化作千军踏土之声。
他抬眼望向床榻一角,范如玉蜷身而眠,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在昏光下刺目如针。
昨夜三更,她又咳了一阵,强忍着不惊扰他,却不知那轻颤早已穿透帐幔,刻入他的骨髓。
他曾以剑挑烽烟,纵横江淮,可如今最怕的,却是听见她呼吸间的滞涩。
“收复故土,非为封侯……”祖父辛赞临终那一握,至今烙在他的腕上。
老人枯槁的手指几乎折断了他的骨头,声音却如钟鸣贯耳:“乃为归耕!”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北伐,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官阶累迁,而是为了让千万百姓能俯身于自己的土地,安心犁下一垄春麦,让孩子在田埂上奔跑而不必回头望战火。
可朝廷呢?
乾淳之治,四海升平,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象。
史浩主政,压奏章、抑战声,连他呈上的《美芹十论》都被束之高阁,称其“激切难行”。
如今他在蔡州推行新政,屯田兴渠,教民自保,反被讥为“越职妄为”。
他冷笑一声,提笔研墨,忽咬破指尖,鲜血滴入砚池,旋即化开,与墨交融如暗潮涌动。
他蘸血为墨,挥毫疾书第一道《乞归田里疏》:
“臣才不堪任,志在桑麻,愿解职归野,守先人敝庐,课子耕读,以终余年。”
字字如刃,割破晨雾,也割开了三十年仕途沉浮的枷锁。
天光初裂,周守拙踏霜而来。
这位退仕令史素来刻板,专办辞官文书,从不逾矩。
他接过表文,见血墨未干,眉头紧皱:“三品大员请辞,须连上三表,陛下方得允准。然史相有令:‘凡辛元嘉之奏,皆压三日。’恐此表难达御前。”
辛弃疾不怒,亦不言辩,只淡然道:“我知。”
他转身唤刘石柱入内,命其将《田册》《渠碑拓影》《犁约》副本悉数整理,附于第二表后,亲题八字:“蔡州新政,已立于民,非臣所能专。”
周守拙翻阅片刻,手指停在“粮在仓,心在田”六字之上,久久未语。
他本欲按例批驳,此刻却觉喉头哽塞。
这些册页里记载的不只是亩产斗粟,更是九屯联保、共济共死的民心所向。
他缓缓合卷,低语一句:“此非辞官,乃交印。”
辛弃疾闻言, лишь 轻叹一声,并未回应。
夜幕再临,草庐独灯如豆。
第三表成于子时。
他焚香净手,取出一方旧布——那是范如玉用艾阴布织就的衣角,曾缝在他出征时的战袍内衬,说是辟邪祛寒。
他将其浸入血墨,执笔写下最后一疏:
“臣,愿守一丘一壑,不求闻达于庙堂。惟愿天下苍生,皆有土可耕,有屋可栖,有岁可安。”
笔落刹那,掌心血契猛然一震!
心渊深处,照影浮现——百里田畴尽现眼前:新耕之土如血脉跳动,共济井下水脉竟逆流三寸,似大地亦为之动容。
远处牛栏残碑上“牛知水脉,人守良心”八字,在月下隐隐泛光。
他将表文封入青竹筒,交予周守拙:“此表若不得达,民自会传。”
周守拙捧筒而立,忽觉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递一道辞表,而是送一段山河意志入京。
风起于田垄之间,卷起案上残纸,飘向窗外。
辛弃疾立于门侧,望着那片飞纸融入夜色,仿佛看见万千百姓执犁而立,静默如山。
而此时,范如玉悄然起身,拾起他换下的旧官袍,指尖抚过胸前补子上的仙鹤纹样,久久不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袍轻轻挂上了草庐外那根老槐枝头。
月光斜洒,衣袂微扬,宛如一人独立田头,回望尘世功名。
夜半风急,霜气凝空。
首垦田头的老槐枝上,那件旧官袍犹在微颤,月光已斜,寒露浸透丝缕,仿佛将三十余载宦海浮沉尽数沁入纤维之中。
范如玉立于树下,素衣如雪,发未簪,面无饰,唯双目清明如鉴。
她仰首望着那悬于枝头的仙鹤补子,良久,轻声道:“你一生为国披甲,今日,我替你卸去这身枷锁。”
不多时,屯中妇人陆续而至,皆执火把,足踏冻土,影随焰动,如星火汇流。
她们中有丈夫战死边关者,有儿子随军北戍未归者,亦有曾饿殍于道、因新政得活者。
刘石柱之妻王氏捧一束艾草,低声问:“娘子,真要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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