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9月份,刘桂荣骑摩托车帮厂里出去买菜,路过一段砂石路时前轮打滑,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右腿胫骨骨折,打了石膏躺医院里。齐海云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拎着一网兜苹果去了病房。从那以后,她天天往医院跑,厂里的工也不上了,专门伺候刘桂荣。早上五六点就来,帮着打饭端水,扶着他上厕所,拿热毛巾给他擦身,连洗脚水都给端到跟前。一伺候就是将近两个月。刘桂荣出院那天,齐海云还特意买了只老母鸡炖了汤,端到他家,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刘桂荣这辈子没结过婚,年轻时在建筑队干活,攒了点钱盖了房,可一直没遇着合适的人。年岁大了,也就歇了那份心,一个人过着,院里养条狗,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突然之间有个女人这样拿他当回事,他心里头热乎乎的。腿好了以后,他跟齐海云走动得就更勤了。齐海云隔三差五到他家来,帮他洗衣服收拾屋子,有时候晚了就住下。俩人就这么处成了男女关系。
这些事,齐海云的家人一概不知。老冯不知道,冯小燕也不知道。齐海云每次从北武当镇回家,什么都不提,睡一觉,吃顿饭,拿了钱就走。
民警听刘桂荣说完这些,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问他:5月9号那天,齐海云来找过你没有?
刘桂荣点点头:来了。5月9号下午到的我家,一直待到11号下午一点多走的。她说要回家,我就把她送到北武当镇那个公交站牌底下,看她上了回麻地会的车。走了以后我还打过电话问她到没到,她说到了。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来北武当镇是为了要厂里欠她的两万块钱工资?
刘桂荣抬起头,一脸茫然:两万块钱?什么两万块钱?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个。再说厂里怎么会欠她两万,她一个月才多少工钱?
老刘盯着刘桂荣的眼睛看了几秒。这个男人的表情不像装的,但这事儿说不通,齐海云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到北武当镇,在刘桂荣家待了两天两夜,如果真是为了要工资,怎么一个字不提?何况,一个被开除的人,谁通知她去领钱?
老刘暂时没有深问,谢过刘桂荣,出了院子。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干草的味道,他站在北武当镇的土路上,看了看两边矮趴趴的砖房,觉得这案子像一团乱麻,到处都是线头,哪一根都扯不干净。
接下来查刘桂荣5月11号之后的活动情况。厂里人说,刘桂荣那段时间没请过假,天天按时上班,精神状态也没什么异常,跟往常一样蹲在门卫室听收音机,偶尔跟过路的人聊几句闲天。警方调了他那几天的通话记录,5月11号晚上他确实给齐海云打过电话,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从表面上看,刘桂荣的说法能对上,没有明显撒谎的痕迹。
但是,老刘觉得这个特别沉,如果齐海云11号晚上确实坐车回了麻地会乡,那她应该到家才对。可冯超平和冯小燕都说,5月9号送走她之后就再没见过人。那么,齐海云要么没上车,要么上了车但没回家。
会不会是冯家人撒了谎?老刘回到局里,把冯超平、冯小燕分开询问了一遍。父女俩的说法一致:5月9号送走齐海云,之后没见着人,电话打不通。问他们为什么隔了仨月才报警,冯小燕咬着嘴唇说:我妈以前也出去过,有时候走个十天半个月的才回来。我们想着可能她去哪个亲戚家了...后来实在联系不上,我舅说不用找了,我们...我们就没再找。问舅舅是谁、为什么说不用找了,冯小燕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老冯坐在旁边,耳朵听不见,看他闺女说话急得直拍大腿,嘴里含含糊糊地两声,谁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老刘让同事去村里打听了一圈,这才慢慢摸清了冯家的情况。
冯超平今年六十,比齐海云大十六岁。他在这段婚姻之前有过一次婚史,没维持多久就散了。后来经人撮合,他跟离过婚的齐海云结了婚。那一年齐海云二十岁,冯超平三十六岁。按说在农村,男人大个十几岁不算稀奇,可冯超平不光岁数大,身体也不好,从小耳力就差,到了成年几乎半聋,说话也含混不清,舌头像短了一截似的。村里人跟他说事都得凑到耳朵根子上喊。再加上他体质弱,干不了重体力活,一年到头就在山坡上那几亩薄地里刨食,收了玉米拿去卖,秋天再上山采点蘑菇晒干了换俩钱。拢共算下来,一年收入五六千块钱,摊到每个月也就四五百。一家五口人,四五百块钱,什么概念?村东头小卖部一袋面粉就五六十,一桶油七八十,一个月刚够吃喝,别的想都别想。
齐海云年轻时长得好,个头适中,眉眼周正,头发又黑又密,在十里八村算是能拿得出手的姑娘。要不是头婚离了,怎么也不会嫁给冯超平这样的人家。嫁过来以后头几年还凑合,随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日子越过越紧巴,齐海云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少。冯小燕说,她妈在家几乎什么活儿都不干,地里的活都是老冯一个人扛着,回家还要做饭刷碗,齐海云就躺在床上,饭端到跟前才吃。有一回冯小燕看不过去,说了句妈你也帮帮我爸,齐海云把碗一推,说我嫁给他就是来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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