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莲冷着脸走了。那之后的好些天,她都没再联系张宏斌。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天,她突然给张宏斌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又冷又硬。她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两个人约在一处房子里,那是宣州区实验学校附近的一套住房,不大,房间里光线有些暗。梅莲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地说了——现在公司账上缺六十万,这笔窟窿你无论如何得帮我填上。你要是再不帮忙,我就把我们俩的事捅出去。我让全宣城的人都知道,堂堂的副区长跟一个做高利贷的女人搞在一起。我还要去找你妻子,找你儿子,我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
梅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宏斌耳朵里。
张宏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隐约传上来。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那天两个人不欢而散。张宏斌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他心里的恐惧是从那天开始真正滋生出来的。他知道梅莲这个人说到做到,她没什么底线,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她真的把两个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他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他的家庭,他的名声,他所有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他在那种恐惧里过了几天。白天去单位上班,开会、见客、批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晚上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可躺在床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梅莲那句话——我要搞掉你的乌纱帽,我要葬送你的前途。
到了十二月八号,那天下午,梅莲又打电话过来,叫他去那套房子见面。电话里她说,公司急着用钱,你必须帮我贷两百万,今天就要结果。
张宏斌在电话里还是那句话,办不到。
梅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骂了他几句难听的,说你装什么清高,你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办不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老婆打电话?
张宏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过来再说。
四点来钟,他到了那间屋子。梅莲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着比平时憔悴了些。可她一开口就咄咄逼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要是不帮我把这笔钱弄出来,我绝不会让你好过。你的乌纱帽我摘定了,你的前途我断定了,你老婆孩子一个都跑不掉。
张宏斌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骂,一句接一句地威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试着开口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梅莲打断了。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听,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宏斌脸上。
张宏斌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梅莲的脖子。
梅莲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两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掰开。张宏斌把她往墙上一按,手掌收紧,指节泛白。梅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紫,她踢蹬着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甲在张宏斌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张宏斌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的手不能松,不能松,不能松。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梅莲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踢蹬的腿不再动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里什么光也没有了。
张宏斌慢慢松开了手。梅莲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张宏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梅莲的鼻息。什么也没有。
他直起身来,站在那具身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暗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昏沉沉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响得震耳。
他后来做的事情,像是机械式的,又像是在某种恍惚的状态里完成的。他把梅莲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余温,软绵绵的,比想象中要沉。他把她抱到门口,塞进了停在楼下那辆黑色天籁的后座上。那车是梅莲父亲的,车牌号皖P09990,平时梅莲偶尔开着用。
张宏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一段灰白的水泥路。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沿着公路往城外走。上高速的时候,路牌指示着各个方向,他随便选了一个——往铜陵方向,再往湖北方向。车速不慢,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开出去一百多公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过一个念头——找个水库或者河沟,把车开下去,跟梅莲一块儿死了算了。他甚至还放慢了车速,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看看附近有没有大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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