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小徐在楼梯口遇到了那个黑衣女子。她说那女的样子看起来挺正常,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穿得利索,手里什么也没拿,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还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大堂门口出去了。小徐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以为是客人早起退房办事,压根没想到这女人是刚杀了人跑出来的。
警方初步判断,跟死者同住一房的黑衣女子有重大作案嫌疑。问题是,登记信息上的杨连武到底是谁?这黑衣女子又是什么身份?警方顺着登记地址去查,发现朝阳区工人体育馆附近那个小区压根没这个人。登记用的身份证号在公安系统里一查,也是个查无此人的状态。这说明杨连武是假的,是个用来开房用的假身份。
侦查员把宾馆周边的监控调出来看,那时候的监控设备清晰度一般,画面颗粒感很重,但能看出1月9号晚上九点多,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停在宾馆门口,一男一女下了车,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宾馆大门。第二天凌晨五点零八分,那个黑衣女子独自一人从宾馆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监控拍到她侧脸的一个镜头,但画质模糊,认不大清楚五官。
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式的排查。警方把近期失踪人口信息逐一比对,又走访了周边出租车公司和宾馆附近的商户,一个多星期之后,终于有一条线索浮出来。有群众提供信息说,看警方的通报里描述的体貌特征,很像某家周刊的主编周建刚。侦查员立刻找到了这家位于东城区的周刊编辑部。
编辑部里的人一听周建刚的名字,都说:对对对,周主编从9号下午接了个电话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打他手机一直关机,家里人也到处找呢。同事们说,周建刚是福建人,四十出头,来北京几年了,工作上能力很强,但私生活方面挺复杂,跟单位里一个叫徐梅的女助理关系不清不楚的,这事在编辑部里不算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梅。这个名字让侦查员警觉起来。同事们反映,徐梅是湖北宜昌人,今年二十九岁,之前在几家大报社都干过临时工,后来通过招聘会进了这家周刊,刚开始做广告业务,后来被周建刚提拔成了助理兼首席记者。但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徐梅跟周建刚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内容别人没听全,但有人听见徐梅摔了杯子,还喊了什么你就是个流氓会有人收拾你的之类的话。吵完之后徐梅就没再来上班,周建刚跟人说是她主动辞职了,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警方马上调取了徐梅的档案资料,照片一出来,跟宾馆服务员描述的黑衣女子特征高度吻合。侦查员去徐梅在北京租住的房子里找过,人去楼空,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些走了,房东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又查了徐梅的社会关系,发现她在北京有一个男朋友,叫小五,是外地来北京打工的,住在丰台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小五的住处。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根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空气里飘着煤炉子的味儿。侦查员敲开小五的房门时,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看到警察那一瞬间,眼神明显慌了,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侦查员往屋里一走,看见一个长头发女人蜷在床角,穿着件旧棉袄,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正是徐梅。
徐梅被带回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她坐在椅子上,没哭没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语调,像是憋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可以倒出来了。她没有抵抗,对杀害周建刚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讲起自己的来路。湖北宜昌,长江边上的城市,她从小喜欢看书,趴在自家阳台上看了好多年小说,作文总是被老师当范文念。初中毕业之后她去了武汉念书,那几年没少往报刊投稿,有些稿子还真登出来了,她摸着自己名字印在报纸上的铅字,觉得这辈子就该干文字这行。后来回了宜昌进了葛洲坝集团,工作稳定但枯燥,日复一日对着报表和文件,她心里那股文学的火苗一直没灭。那段婚姻维持了一年多就散了,留下一个孩子给了前夫,她净身出户,一个人背着行李来了北京。
北京是个大得吓人的城市。她住在城郊租来的小单间里,冬天暖气不热,裹着两条被子缩在床上写稿子。自由撰稿人听起来挺潇洒,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写严肃文学没人看,为了糊口,她开始写那些花边新闻、明星八卦,标题起得抓眼球,点击率上去了,稿费才能多一点。她先后在人民日报和中国民航报干过临时工,都是合同制的,干完一茬就走人,始终没拿到正式编制。但她聪明,口才也好,面试的时候总能让对方眼前一亮。2000年初,她在一场招聘会上遇到了周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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