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起。
云南宣威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一块洗得发亮的老粗布。小飞站在婚介所门口,搓着手,心里头的忐忑比那天上的云彩还飘忽不定。
他今年三十一了。
三十一岁,搁在湖北崇阳那个山旮旯里,那就是老光棍了。村里头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他呢,连个对象都没处过。
小飞职高毕业,在广州打过工,在厂子里拧过螺丝,当过保安,看过大门。这些年,他就像个陀螺似的,在珠三角那一带转来转去,可转来转去,兜里也没攒下几个钱。
他爹在村里收废品,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上头还有两个姐姐,都嫁了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家那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盖的土坯房,墙皮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这次来云南,是他们家下了血本的。
小飞,你看这姑娘咋样?他大姐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浓眉大眼的,看着挺精神。
小飞凑过去看了看,心里头没什么感觉。这些年,他对女人的概念,还停留在厂子里那些流水线上的女工,隔着传送带,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再看看,再看看。他二姐在旁边说,这都第三个了,咱不急。
能不急吗?小飞他爹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上的褶子比核桃壳还深。为了这趟找媳妇,他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掏出来了,还跟亲戚们借了一圈。
贵州威宁那个婚介所,是托了亲戚的关系找着的。那亲戚一年前也是在这儿找的媳妇,花了二十多万,虽然钱不少,但到底是把事儿办成了。小飞他爹琢磨着,既然人家能办成,自家儿子也不能差。
笃笃笃,
婚介所的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脸色白净,看着挺利落。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看打扮,像是这婚介所的媒人。
这就是你们家小飞吧?那媒人笑呵呵地开口,来来来,这姑娘叫阿秀,宣威本地人,今年三十四,离过婚,没孩子。你们聊聊?
小飞的耳朵地一下。三十四,比他大三岁。他心里头有点别扭,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人家大几岁?
那叫阿秀的女人倒是大方,一屁股坐在小飞旁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她的目光像一把小刷子,把小飞从头到脚刷了个遍。小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根子都红了。
你多高?阿秀问。
一米七二。小飞小声说。
在哪儿干活?
之前在广州那边...现在...现在还没定。
阿秀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小飞答得磕磕巴巴的,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跟女人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约莫半个钟头,那媒人把小飞他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哥,阿秀这姑娘可是抢手货。昨儿个还有一家来看她呢,人家愿意出二十八万。你们要是能定,今天就定下来,别让人抢走了。
小飞他爹手里的旱烟杆子抖了抖。二十八万,那是他们全家不吃不喝干好几年才能攒下来的数。
能...能少点不?他爹的声音有点发颤。
媒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老哥,人家女方要这数,也是有讲究的。你想啊,人家姑娘跟你儿子过日子,生儿育女,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再说了,你们家小飞的情况,你也知道,文化不高,工作不稳定,岁数还在这儿摆着...
一番话说得小飞他爹哑口无言。他蹲在地上,把旱烟杆子磕了磕,闷声说:行,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那天下午,两家人又见了面。阿秀的爹妈也来了,看着倒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双方讨价还价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定在了二十七万八,抹了两千块钱的零头。
小飞他爹签合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四方协议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其实没怎么看明白,但他知道,这一签下去,他们家的天就要变了。
晚上八点多,小飞的大姐从卡里取了十万块钱,转给了那个当媒人的亲戚。亲戚又转给了贵州的婚介所。钱转出去的那一刻,小飞他爹蹲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把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熏得整个屋子都是烟味。
小飞推门进来,你别抽了。
他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头,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红了一圈。
小飞,他爹说,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家底。
小飞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窗外头,宣威的夜色沉得像一锅浓汤,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九月六号,天还没亮透,小飞就醒了。
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叫阿秀的女人的脸。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但他知道,再过几个钟头,这人就是他媳妇了。
早上八点,他二姐在酒店楼下买了几个包子,一行人胡乱吃了两口。阿秀那边也来了人,两辆面包车拉着一家子,浩浩荡荡地往宣威民政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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