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平均每5名女性之中,就有一人亲身遭受过不同程度的家庭暴力。而在所有深陷家暴泥潭的受害者里,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向外寻求官方帮助的人,占比还不到一成。
绝大多数家暴受害者,都会在隐忍中反复承受伤害,平均要被虐待35次,才会鼓起全部勇气选择报警求救。
可还有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她们等不到警察上门,等不到外界救赎,在无尽的殴打、恐吓与精神折磨里,被逼到绝境后选择自我防卫。这本该是绝境之下的本能求生,最后却让她们亲手踏上了无法回头的人生歧路。
2006年9月29日,深秋的陕南汉中华家岭村,被连绵七天的秋雨彻底锁在了深山之中。云雾缠绕着连绵的山脊,山间土路泥泞湿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整个山村都笼罩在潮湿、阴冷又压抑的雾气里。
深夜时分,山腰处赵家破旧的土坯房里,断断续续的惨叫声穿透雨幕,顺着山谷飘到下方村民的院落中。那是女人压抑又绝望的哭喊,带着挨打之后生理性的疼痛颤抖,熟悉到让每一个村民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
村里人纷纷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无人起身,无人过问。
大家心里都清楚,又是赵永德在殴打自己的盲人妻子杨西。
在这座闭塞落后、山高路远的深山村落里,男人打骂老婆从来都不算新鲜事。丈夫管教妻子,被当地人视作天经地义的家事,外人插手反而会被笑话多管闲事。更何况杨西本就是双目失明的残疾人,在村民刻板的认知里,一个看不见路、干不了重活的盲女人,本就该被丈夫管束。
惨叫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随后慢慢平息,山谷重新归于雨夜的死寂,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寻常的家暴,和过去六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天亮之后便会翻篇。
可谁都没有想到,天色蒙蒙亮,第一声鸡鸣划破山谷黑夜的时候,赵家再次传来了呼喊声。
这一次没有打骂声,没有女人痛苦的哀嚎,只剩下一种死寂过后,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微弱的呼救混杂着血腥味,顺着晚风飘向邻里,和往日的绝望哭喊截然不同。
邻居们心里发慌,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连忙结伴打着手电筒爬上山腰,推开了赵家没有上锁的木门。
眼前的一幕,让一众常年住在深山、见惯山野生死的村民,全都吓得浑身发冷,接连后退,不少人直接双腿发软瘫坐在泥地上。
男主人赵永德倒在堂屋地面上,浑身遍布伤痕,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雨夜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一旁家养的土狗低头舔舐着地面未干的血迹,场面诡异又惊悚。
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女主人杨西,一个双目彻底失明、一辈子活在黑暗里的女人,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恐惧。她安安静静坐在里屋的床边,怀里搂着三个年幼懵懂的孩子,身姿平稳,神色淡然,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夺命厮杀,只是度过了一个普通的雨夜。
世俗常理之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凡普通人双手沾染鲜血,都会被恐惧裹挟,夜夜难安。可杨西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乱,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积压了六年之久、彻底卸下枷锁的松弛与轻松。
后来面对警方询问时,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怕,反而心里特别踏实,前所未有的放心。压在我心口六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半夜打我,再也没有人会拿着斧头逼我去死,我终于不用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了。”
案发之后,警方第一时间驱车进山,将杨西带离华家岭村。负责审讯的民警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刑事案件嫌疑人,有穷凶极恶的歹徒,有一时冲动的普通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名杀人者。
整场审讯过程中,杨西始终语气平缓,语速均匀,没有哭泣,没有辩解,没有情绪崩溃,一字一句清晰地讲述出整夜被逼迫、最后被迫反击的全部经过。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冷静到透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所有民警都心生震撼。
七年之后,法律援助律师周霞再次见到了杨西。
七年前,她是杨西的法律援助律师,彼时的杨西是惨遭伤害的原告,是被未婚夫挖去双眼、受尽身心重创的受害者;七年后,身份彻底颠倒,杨西成为了故意杀人案的被告,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
时隔七年,两张面孔,两种人生,让从业多年见惯人间疾苦的周霞,内心久久无法平复。
周霞至今清晰记得1999年第一次见到杨西的模样。彼时刚刚失去双眼的杨西年仅19岁,即便刚经历剜眼剧痛,脸色惨白虚弱,依旧藏不住原本出众的容貌。她肌肤白皙细腻,手腕脖颈纤细如玉藕,眉眼精致灵动,是大山里难得一见的清秀姑娘,眼里还残留着对未来生活细碎的期待。
可2006年再见,杨西才刚刚26岁,本该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却满头枯黄白发,皮肤粗糙干裂,脸颊布满风霜褶皱,脊背微微佝偻,周身带着常年被殴打、被恐吓留下的怯懦与麻木。站在法庭上,她看起来和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农村中年妇女毫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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