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北京宣武区的胡同里,槐树刚刚抽了新芽,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可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柏油路,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粉房小学的三年级女生小雪,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语文考了九十二分,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她。她把卷子仔细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想着回家一定要给妈妈看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蹦蹦跳跳的,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书包在屁股后面啪嗒啪嗒地拍着。
小雪家住在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里,三楼,两间房。那个年代北京的居民楼大多是这样,灰色的水泥外墙,木头框的窗户,楼道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炒菜油烟混着潮湿的空气,经年累月地渗进了墙壁里。
她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熟练地打开了家门。
家里没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小雪的爸爸妈妈都在工厂上班,中午回不来。她妈早上出门前就把饭菜给她留好了,扣在桌上的纱罩下面,一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半根火腿肠。那时候火腿肠可是稀罕东西,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的。
小雪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正准备往嘴里扒拉第一口饭。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重又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这时候谁会来呢?是隔壁的王奶奶?还是楼下的刘阿姨来借东西?
她放下饭碗,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小跑着到了门口,踮起脚尖凑到门缝那儿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随意而自然:“我给你家检修煤气管道的。”
检修煤气管道?
小雪想了想,好像前几天妈妈确实提过一嘴,说楼里要统一检查煤气管道,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别给陌生人开门。可这个人说是来检修管道的呀,那应该就是物业派来的吧?
八九岁的孩子,哪里分得清楚这些。
她连猫眼都没看,那个年代很多居民楼的门上根本就没有猫眼,伸手就把门锁拧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大手就从外面猛地伸了进来,“砰”的一声把门推了个大开。
小雪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一团灰色的影子就已经挤进了门里。那是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怪笑。他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小雪,然后迅速地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米饭上,照在半截火腿肠上,照在这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身上。
男人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而泛黄的牙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小妞,就你一个人?”
小雪仰着脸看着他,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些害怕了。她虽然小,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对,和胡同里那些熟面孔的叔叔大爷不一样,他身上有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眼神也让人害怕。
但她还是怎么都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转身跑回饭桌那儿去。也许是觉得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地方,就能回到刚才那种安安静静吃饭的状态里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刚扭过头去,还没迈出步子,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细小的脖子。
那只手又大又糙,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子一样扣在她颈侧的皮肉上,指腹上厚实的茧子硌得她生疼。小雪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脚后跟离了地,嘴巴张开了,却叫不出声来,不是不想叫,是脖子被掐得太紧,气都喘不上来了,哪还能发出声音?
她拼命扭过头去,余光里看见那个自称检修煤气管道的男人,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
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雪浑身都在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树叶那样,在风中簌簌地抖个不停。她不敢喊,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那件妈妈给她织的红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人看她老实了,松开了掐她脖子的手,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门被猛地拽开,衣服扔了一地。五斗柜的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出来,针线盒、旧电池、几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的信。他甚至弯腰去翻了床底下的鞋盒,把里面攒的零钱一把一把地抓出来,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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