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将梅园“风荷馆”前那片枯荷残梗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韩旭独自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手里握着一卷翻旧了的《扬州画舫录》，目光却落在水面被风吹皱的光斑上，神思有些飘远。冬日游园，别有一番清寂的趣味。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鹅卵石小径传来，是严小秋。她步履比平日稍快，走到韩旭身侧，微微倾身，低声道：“前头传话过来，程曼来了。”
韩旭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严小秋。目光里有短暂的疑惑，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复杂。
程曼。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距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上次见她，还是在魔都，晟轩集团那间能俯瞰整个外滩的顶层会议室里。一个多月前了吧？为着长三角一个新区的联合开发项目，几方势力坐在一起，明面上谈笑风生，暗地里刀光剑影。
程曼代表她启丰集团出席，一身剪裁凌厉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发言条理清晰，寸土不让。
会议间隙，他们在落地窗边有过短暂的、近乎僵硬的寒暄。彼此都记得，更早之前，在另一个场合，另一种氛围下，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心照不宣的疏远。
那时以为，以她的骄傲和如今的身份，大抵是不会再私下登门了。
“人在前院？”韩旭合上书卷，声音平稳。
“嗯，郑悦陪着在听松堂用茶。”严小秋点头，目光里带着询问。程家与韩家是旧识，程曼的父母与韩旭父母早年是东北老家的邻居，交情匪浅。这些年虽各忙各的，逢年过节问候不曾断。这份世交的情面在，无论如何，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韩旭略一沉吟。“让郑悦带人过来吧。就说我在水边。”
“好。”严小秋应下，转身去安排。她行事向来妥帖，知道韩旭既然没让引去正厅或书房，而是来这半开放的水榭，便是不想把这次会面弄得太正式，也存了三分借景淡化尴尬的心思。
不过一刻钟光景，回廊那头便传来脚步声。韩旭抬眼望去，见郑悦引着一人款步而来。正是程曼。她今日没穿那日谈判时的战袍，换了身浅驼色的羊绒长大衣，系着同色系的围巾，长发松松挽起，少了些商场上的锋锐，多了几分冬日午后访友的闲适。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清亮的眼神，依旧透着骨子里的矜持与距离。
郑悦将人引到便悄声退下。四目相对，短暂的静默。还是韩旭先起身，露出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笑意：“程总，稀客。请坐。”
“韩旭，打扰了。”程曼也微笑，那笑容标准得体，挑不出错，却也看不出太多温度。
从称呼就可以看出，之前投资的事情，韩旭还有怨气。
她在韩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眼前萧索却别具画意的荷塘，“没想到苏州的冬天，园子也这么有看头。”
“残荷听雨，也算一景。”韩旭淡淡道，亲手执壶为她斟了杯热茶，“尝尝，今年的洞庭碧螺春，焙火轻，还算爽口。”
两人便就着茶，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魔都的天气，苏州的近况，彼此父母的身体，最近读了什么书。
话题谨慎地绕开了那个让他们尴尬的“结”，也绕开了可能涉及商业的敏感地带。
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维持着世交之家应有的礼貌与体面。严小秋安静地陪坐在侧，偶尔添茶，或顺着话题说两句苏州本地的风物，巧妙地润滑着有些干涩的对话。
茶过两巡，韩旭放下茶杯，忽然道：“这时节，太湖上倒是清静。程总难得来苏州，可有意泛舟湖上，看看烟波？”
这提议有些出乎程曼意料。她看向韩旭，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瞥见一旁严小秋含笑颔首，似是赞同。略一迟疑，她点头：“客随主便，韩旭安排便是。”
韩旭便吩咐下去。不多时，一行人移至梅园专设的私家码头。一艘不大却极精致的画舫已候在那里，舱内暖炉烧得正旺，小几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和几样精细茶点。船工显然是熟手，待三人坐定，便稳稳地将船撑离岸边，向着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缓缓行去。
画舫破开平静的湖面，驶入一片空蒙。
冬日的太湖，雾气稀薄，远山如黛，晕染在天水相接处。近处偶有枯芦苇荡掠过，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更远处。天地顿时开阔，人声骤寂，唯有水声潺潺，风声微微。
置身这无边的水波之上，方才在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寒暄与距离，似乎也被这浩渺的景色稀释、冲淡了许多。三人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流动的画卷。
“上次在魔都，”韩旭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岸上时更松弛些，“程总关于新区生态廊道的提议，很有见地。后来我们内部评估，确实值得深入。”
程曼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公事，且是肯定。
她转过头，看向韩旭。他侧脸对着窗外光，神情平静，目光落在渺远的水天之间。
“过奖。不过是些不成熟的想法，具体落实，还要看各方协同。”
“事在人为。”韩旭收回目光，看向她，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实质的东西，是看待有价值合作伙伴的审度，“程伯伯身体还硬朗？听说他最近迷上了养锦鲤。”
提到父亲，程曼的表情真正柔和下来：“是，在家弄了个小鱼池，天天伺候，比对我妈还上心。” 语气里带上一丝女儿家的娇嗔，那层职业的硬壳悄然裂开缝隙。
严小秋适时接口，说起梅园荷塘里养的那些锦鲤，又说到韩旭父亲最近在临摹碑帖的趣事。
话题由此展开，从父辈的爱好，说到童年两家为邻时的琐碎记忆，说到东北老家的风雪与年味。画舫在湖心轻轻打转，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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