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是长城的最北端。
高大的城墙在这里断开，留出一个巨大的关隘，两侧是陡峭的山岭。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赵奔站在关上，第一次真正看见草原。
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絮。草已经黄了，在风中起伏如海浪。
远处有蒙古包，有牛羊，有骑马放牧的牧民。
更远处，天地相接成一条线，看不见尽头。
“好看吧？”周老六站在他身边，叼着根草茎，
“等走进去，你就知道苦了。白天热，晚上冷，没水没柴，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
赵奔点点头：“你走过？”
“走过一回。”周老六吐掉草茎，
“那年跟着王大人的老帅出塞剿匪，走了八百多里，死了三百多兄弟。不是打仗死的，是渴死的，冻死的，被狼咬死的。”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草原不吃人，但能杀人。”
赵奔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
“这回不一样。咱们人多，有炮有铳，还有驼队送补给。再说了……”
他望向那些正在关外列阵的将士：“咱们有五万人。五万人一起走，再大的草原也装得下。”
周老六咧嘴笑了：“赵千总，你这人说话，俺爱听。”
关外，大军已经开出。
宣府镇的一万五千人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大同镇，然后是山西镇。
三千火铳营护着辎重队走在中间，两千骑兵在两翼游弋，防备可能出现的蒙古游骑。
赵奔走下关墙，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跟上！”他喊道，“别掉队！掉队了没人等你！”
五百人排成三列，踩着齐整的步伐，踏出长城。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头顶是无边的蓝天，前方是未知的草原。
赵奔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笑了笑，握紧了腰间的刀。
关山五十州太远了。他只想把眼前这条路走完。
队伍在草原上行进了七天。
这七天里，赵奔见识了周老六说的“草原的厉害”。
白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甲胄烫得像烙铁；晚上气温骤降，冷得人缩成一团，裹着毯子还打哆嗦。
最难熬的是缺水——每人每天只有一皮囊水，要省着喝。
干粮是炒面，就着水咽下去，嗓子眼儿直冒烟。
五万人，日行五十里，队伍拉成一条几十里长的线。
第八天傍晚，队伍在一处河谷扎营。
赵奔正蹲在地上用匕首挖野菜——草原上能找到的野葱，野韭菜，煮在汤里能补充点维生素——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情况！”哨兵高喊。
众人立刻抓起武器，列成阵型。火铳手举枪瞄准，炮手冲向炮位。
马蹄声越来越近。赵奔眯着眼望去，夕阳下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约莫百余人，穿着杂乱的皮袍，戴着皮帽。
“蒙古人。”周老六低声说。
那队骑兵在三百步外勒住马，为首一人策马上前，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王继谟的亲兵迎上去，双方交谈片刻。
片刻后，亲兵回来禀报：“是察罕部的，来送粮草的。”
众人松了口气。
赵奔看着那些蒙古人从马背上卸下一袋袋粮食，赶来一群羊羔，和明军的辎重队交接。
他们看着明军的火铳和火炮，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畏惧。
一个蒙古少年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这个，能打多远？”
赵奔指了指火铳：“一百步。”
少年瞪大眼睛：“一百步？我们弓箭，能射七十步。”
旁边的老卒笑道：“我们这个，一打一片。你们弓箭，一次只能射一个。”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盯着炮看：“那个呢？”
“那个能打三百步，一炮能打死十几个人。”
少年缩了缩脖子，跑回自己人那边去了。
当晚，察罕部的首领被请到中军帐，和王继谟喝酒。
赵奔听人说，这位首领的儿子在建奴那边当人质，但他有好多个儿子，他的内心更亲近大明。
第十天，队伍进入戈壁。
草越来越少，渐渐变成碎石和黄沙。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尘打得人睁不开眼。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每天只能走三十里。
第十五天，他们遇到了第一股敌人。
那是建奴的游骑，约莫二百人，突然从一道沙梁后面杀出。
他们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明军，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
但八旗骑兵的反应极快，立刻分成两翼，试图包抄。
“列阵！”赵奔高喊。
五百火铳手立刻排成三排，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准备。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来的骑兵。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火光一闪，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应声落马。
第二排紧接着射击，又有十几个人倒下。
第三排射击，再倒一片。
三排轮射，配合默契。建奴骑兵的冲锋势头被打断，队形开始散乱。
“炮！炮呢？”有人高喊。
轰隆！轰隆！
十几门三斤炮同时开火，炮弹砸进骑兵群，砸穿马腹，砸断人腿。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残余的骑兵终于崩溃，调转马头就跑。
“追不追？”有人问。
“不追。”王继谟的声音传来，“穷寇莫追，继续赶路。”
赵奔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硝烟，看着那些逃远的建奴骑兵。
他们见识了火铳和火炮的威力。
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多尔衮耳朵里。
但没关系。
那时，五万大军已经出现在广宁的后方了。
队伍继续向北，向着更深的草原，向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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