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初雷,唤醒了侨乡沉睡一冬的山野。
头一场春雷伴着细雨落过之后,漫山的茶园彻底绿透了,嫩茶芽顶着晨露节节往上窜;田埂边的草叶间藏着初醒的虫鸣,溪涧的水涨得更急,混着春泥与新茶的清香,顺着风漫进瓷院的青瓦院墙。院中的老桃树缀满了粉白花苞,只待一场暖风便尽数盛放,龙窑的青砖缝里钻出了细碎的车前草,嫩生生的,带着春日里压不住的生机。节气轮转至惊蛰,万物破蛰而出,瓷院的春日步调也随之加快了几分:海丝外销瓷第二款粉彩盘攻坚收官,研修班迎来首次独立掌窑考验,南洋文创考察团跨海而来洽谈合作,流动博物馆走进深山教学点,一整个冬天积蓄的力量,都在春雷初响的时节,顺着窑火与文脉,蓬蓬勃勃地生发开来。
工坊深处的烤花窑旁,工艺组已经守了整整两日。继青花侨批罐试烧成功后,第二款海丝外销瓷粉彩花卉盘的复原卡在了最后一道烤花工序。这种盘是清末民初南洋侨眷最常用的日用瓷,白瓷为底,盘心绘折枝山茶与茉莉,边缘描一圈浅金,粉彩柔艳温润,既是日常食器,也是侨亲寄托乡愁的物件。可连续四批试片烤出来,要么粉彩发色发闷、色泽浑浊,要么颜料晕开、线条模糊,始终达不到老瓷片上那种“艳而不俗、润而不飘”的质感。
林子轩对着老瓷片反复琢磨,颜料配比调了五六次,烤花温度上下调了十几度,还是差了几分韵味。林念瓷翻遍了爷爷笔记里的外销瓷记载,只找到一句“粉彩洋盘,玻璃白打底,三次入窑,温火慢烤”。众人起初没在意“三次入窑”的说法,只按常规两次烤花来做,始终不对。直到林老先生听说了这事,拄着拐杖过来,指着老瓷片的边缘说:“我记得当年窑上做洋盘,是先烧白胎,再打玻璃白底画彩,烤一次;描金边再烤一次;最后还要低温焖一次固色,前后三次火。少一道,颜色就浮,就闷。”
众人恍然大悟,立刻调整工序:先将素胎烧至洁白坚硬,再在盘心均匀打一层玻璃白打底,晾干后手绘折枝花卉,入低温窑第一次烤花;出窑后沿盘口描金,二次入窑烤定金边;最后封窑焖烧两个时辰,让色彩彻底沉入釉面,温润不脱。调整后的第五批试片出炉那天,正好赶上惊蛰头雷落过,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润。林子轩戴着手套取出试片,白瓷胎温润透亮,粉彩花卉柔艳鲜活,山茶的红、茉莉的白层次分明,金边利落不晕染,指尖抚过光滑平整,没有丝毫凸起的颗粒感,和陈老先生捐赠的老瓷盘摆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新旧。
“成了!”围在旁边的学员们低呼出声,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陈老先生闻讯赶来,捧着试片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抚过盘心的山茶花,眼眶微微发红:“一模一样,和我母亲当年用的那只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每天都用这个盘子装糕点,说看见这花,就像看见老家的山了。”
两款外销瓷相继试烧成功,海丝复原计划迈出了最扎实的两步。工艺组趁热打铁,启动了第三款酱釉储物缸的形制复原。这款缸胎体厚重、釉色沉稳,当年侨亲用来装家乡的干货、药材,解南洋的潮湿暑气,是最具烟火气的海丝载体。林子轩说:“三款外销瓷,装家书的罐、盛饭食的盘、存干货的缸,都是祖辈日常用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瓷器,却藏着最真的乡愁。把它们复原出来,就是把当年的海丝烟火气,重新接回来。”
工艺攻关结硕果的同时,研修班也迎来了开春以来最硬核的考验——首次独立掌窑。王师傅给十名学员布置了任务:以小组为单位,独立完成一窑仿哥窑开片茶盏的全流程制作,从配釉、拉坯、施釉到装窑、烧窑、控温,全程自主完成,师傅只旁观不插手,最终看成色打分。阿哲带领的第一组抽中了主火位,责任最重,也最考验功底。
接到任务后,阿哲带着组员泡在工坊里,先翻工艺大典确认釉料配比,再反复调试胎泥的软硬度,施釉时逐件把控浸釉时长,装窑时仔细测算每只盏的间距,连窑位的排布都对着图纸改了三遍。烧窑那天,正好赶上惊蛰降温,春寒倒卷,窑房外冷得人搓手,窑房里却热得冒汗。阿哲守在观火口旁,每隔一刻钟就记录一次火色与温度,投柴的节奏稳得像定了时,连后半夜最犯困的时候,都没合过眼。
中途窑温曾因外界降温出现小幅回落,旁边组的学员慌了神,忙着加柴升温,阿哲却拦住了组员。他盯着观火口的火色看了片刻,只吩咐稍稍收窄通风口,放缓投柴频率,靠闷温把温度慢慢拉回来,“骤升骤降最容易炸坯,稳着来,跟走路一样,急了容易摔。”
整整烧了一天两夜,熄火闷窑半日,再借着春寒慢慢降温。开窑那天,王师傅亲自站在窑边验收。窑门打开的瞬间,阿哲组的茶盏整齐排布在主火位,青白釉面金丝铁线错落有致,开片自然舒展,成品率足足有八成五,比预期高出一大截。其他组虽有参差,也都达到了合格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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