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午后是从一阵风开始的。
风从北坡第三道山脊方向吹过来,经过弯沟时带起了蒲公英花盘上几缕纯白色绒毛。绒毛飘过练兵场上空,经过薪火树虚影三千多片叶子的过滤——每一片叶子都在绒毛经过时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和绒毛击掌。绒毛最终落在守灯石灯座坑边缘,恰好卡在第四颗门种子种壳裂缝的正上方。白茸蹲在灯座坑旁边,冠毛网络实时追踪了那片绒毛从起飞到落地的完整轨迹——轨迹的长度、弧度、速度衰减曲线、在薪火树叶子上弹跳的次数,全部被她记录在霍斩山任务板背面的根系分布图空白处。
“第十二片。”白茸说。
“什么第十二片?”霍斩山正在任务板上更新第三条要务的执行记录——午时七声锅底敲完,雪崩蒜瓣纹路末端水珠凝实度提升了半成,马小满第十四只草编龙雀的翅膀骨架编好了四片,裂空猿画了第九只靴子。他把这些全部写在任务板右侧的“午时执行情况”栏里,字迹比早上略潦草——不是不耐烦,是中午的太阳晒得任务板有点反光。
“蒲公英绒毛。从今天卯时到现在,一共有十二片绒毛落在灯座坑里。每一片都恰好卡在四颗种子之间的缝隙里。不是风吹的——风只负责送到灯座坑边缘。最后一寸是绒毛自己选的。”白茸睁开一只眼睛,用指尖点了点灯座坑边缘那片刚落的绒毛。绒毛纯白色,顶端凝着极细的花粉粒,花粉粒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那是弯沟蒲公英吸收了土壤中薪火余烬后产生的法则变异。“它选了门种子和第三颗种子之间的缝隙。”
霍斩山蹲下来仔细看。四颗种子在灯座坑里的排列顺序是:灯芯最左,哥哥第二,第三颗在哥哥和门之间,门在最右。十二片绒毛的分布不是均匀的——灯芯旁边落了三片,哥哥旁边落了两片,第三颗旁边落了两片,门旁边落了三片。剩下两片恰好卡在第三颗和门之间的那道缝隙上。白茸说这两片是绒毛自己选的,因为缝隙的宽度只够卡一片绒毛,第二片硬挤进去的时候把自己卷成了极小的筒状,刚好填满第一片绒毛和种子之间的微空隙。
“它们在铺床。”白茸把冠毛感知切换到根系层,“四颗种子的根系已经完全交织在一起了,现在正在往灯座坑底部延伸。灯座坑下面是守灯石基座,基座下面是练兵场夯土层,夯土层下面是壁垒初代基石碎屑层。根系已经穿透了夯土层,正在碎屑层里找东西。”
“找基石?”
“对。门种子的侧根在碎屑层里感应到了初代基石上刻着的一百零四个名字。它正在把其他三颗种子的根系往那个方向引。”白茸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冠毛感知在地下深处不如地面上清晰,碎屑层里封存的法则余韵太多太杂——壁垒初建时火神炎烈烧炼的薪火余烬、刻翎徒手撕裂虚空留下的空间褶皱、玥女神蘸血和泥签名时滴落的守护神力残滴、一百零四个初代建造者洒下的汗水里的生命本源,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了三万年的浓汤。“根系已经摸到基石表面了。基石上第一个名字是‘铁牛’。是个石匠。门种子的侧根正在用根尖碰那个名字的刻痕。”
霍斩山把这句话记在任务板背面。写完之后他在“铁牛”两个字旁边加了个括号——“程叔,今晚烙饼多放一张。供铁牛。”
“铁牛不吃烙饼。”程破山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他正把醒好的面团从案板上拎起来摔打,每摔一下灶台上的第十七坛面门就轻轻晃一下。“石匠吃面。铁牛是北境第一个在壁垒石头上刻字的匠人,他的手艺是跟他爷爷学的。他爷爷在北境冰原上给猎户刻墓碑,碑上不刻名字——北境猎户大半不识字,刻名字没人认得。他爷爷在碑上刻猎户打过的猎物。铁牛的碑上刻的是壁垒。他刻了一辈子壁垒石头,牙口不好,咬不动烙饼,只吃烂面。我今晚给他单下一碗烂面,用第十六坛的茶汤当底。寒翼兄弟不会介意。”
霍斩山把“烙饼”划掉改成“烂面”,又把“第十六坛茶汤当底”写在旁边。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程破山正在往面团里揉芝麻,芝麻粒在面筋里排列的方式和灯座坑里四颗种子的根系分布方式越来越像——不是刻意模仿,是做了一辈子饭的手在无意识状态下被练兵场上空的薪火树虚影法则波动引导了。薪火树接入火网运算中枢之后,铁脊关所有日常活动都在不知不觉中纳入了守护法则的协同运算范围。程破山揉面的力道、角度、芝麻的分布密度、面团的醒发时间,全部在火网运算中枢的极低功耗后台进程中被优化过。优化不是为了提升战斗力——优化的是“等”的效率。等影锋回来,等门开,等种子发芽,等刻翎和炽翎在柳树下重逢。等待本身消耗能量,优化等待方式可以降低等待者的心力消耗。程破山今天揉面比昨天少花了半炷香时间,省下的时间他用来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围裙口袋里的粗纸温度记录表上自动多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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