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门。”
门种子的侧根在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动分岔了。分出的那条岔根正是后来霍斩山用炭笔画在根系图上的第五个箭头——指向基石方向的那条。
“他碰了种子。”白茸忽然说。她的冠毛感知刚才捕捉到了一道极短暂的法则波动残留,就在守灯石基座和灯座坑之间的土层里。残留的纹理和小龙雀尾羽火网上偶尔流转的银白色时空纹路一模一样。
“谁?”霍斩山问。
“刻翎。”白茸睁开眼睛,指着灯座坑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泥土缝隙,“他刚才从这里下去了。路过的时候碰了一下门种子。种子回应他了——侧根分岔了。”
霍斩山低头看向那道泥土缝隙。缝隙极小,比针尖宽不了多少,但缝隙边缘的泥土颗粒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那是时空龙皇路过时法则波动在土壤里留下的余温——和当初影锋时空之靴踏过虚空时留下的空间褶皱纹理一样,只是更淡,更轻,更快。
“时空龙皇走路没声音我能理解,”霍斩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他从练兵场正中央下去,路过我们脚底下,我们全中队没一个人有感应——连你都没感应到?”
“没有。”白茸老实承认,“他太快了。”
“有多快?”
白茸想了想。“影锋时空之靴主动效果开启后能固定空间穿透轨迹。我感应过影锋的轨迹——大概跟飞矢离弦差不多快。刻翎的轨迹我感应不到。不是比飞矢快——是比‘现在’快。”
霍斩山沉默了两息,把这话也记在了任务板背面。写完之后他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下次刻翎前辈路过请提前打个招呼。守备队第三中队全员心脏不太好。”
批注写完他又觉得不太妥当,划掉了“心脏不太好”改成“会努力跟上”,又划掉改成“知道了”。最后只留了三个字——“下次说。”
城门洞里,刻翎眼角第九颗光点轻轻闪了一下。他感应到了任务板上被人反复修改的那行字。时空龙皇的感知范围在三界中仅次于修罗神的因果锁定,铁脊关练兵场上任何一道法则波动变化都在他的感知覆盖之内。霍斩山用炭笔在木板上改了三遍批注,每一遍的笔画摩擦声都顺着空气里的尘埃粒子传进了城门洞。刻翎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火神炎烈看见了。
“笑什么?”
“那个队长。”刻翎端起第五碗酒,“在板上写让我下次路过说一声。写了三遍。”
“你下次会说吗?”
刻翎喝了口酒,放下碗。“下次我走正门。”
火神炎烈把酒壶搁下,从《大陆地理志》封底内页上撕下一小角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跟老铁匠的手一样稳。“刻翎说下次走正门。——记于归家次日晨。”他把纸条夹进封底,翻到“三只翅膀围住一个圆”那一页,在圆的旁边又添了一笔——第四只翅膀的轮廓。透明的。还没画完。门那边的人还没来。
裂空猿靠着石壁,左腿微跛地伸直,胸口三色松子针叶在晨光里泛着光。它用爪子尖在石板上又画了一只靴子——第六只。靴底没有划痕,靴面空白。旁边写——“第六只靴子。等你回来自己写名字。”这只靴子是给刻翎的。刻翎不穿靴子,时空龙皇赤脚走了三万年。裂空猿不管。它觉得回家的人都要有一只靴子。穿不穿是人家的事,做不做是它的事。刻翎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靴子,没说什么。但他眼角九颗光点中最边缘的那颗——第四颗,封存着“炽翎被推离战场时伸手想抓住他”的记忆——轻轻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神界薪火树下,青漪第十二朵月光草完全绽放了。
和其他十一朵都不一样——这一朵的花瓣不是银白色。是蒲公英黄。蒲公英黄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时空纹路,纹路在花瓣完全展开的瞬间自动排列成两棵柳树的形状。一棵在湖心岛,一棵在虚海彼岸,根系在花心处交缠成一个圈。圈中央封着一粒极小的银白色光珠——那是刻翎在虚海深处法则空间里独自等了一万两千年时凝出的第一滴时空原液。原液里封存的不是记忆,是等待本身。是“找到就回来”这个承诺被时光反复冲刷后剩下最纯粹的存在形态。
青漪把这朵月光草从衣襟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草叶上的银白色光晕映在她翠绿色眼眸中,把瞳孔边缘那一圈因生命女神传承而持续扩散的绿意压得极深极浓。她的生命女神完整传承还在薪火树下深化,代价仍在生效——每天醒来都会丢失一块记忆碎片。昨天的碎片是她六岁时在青木龙族禁地里第一次见到生命古树时的画面。前天的碎片是焱铭第一次牵她手时掌心的温度。大大前天是师父教她辨识月光草口诀的声音。每丢一块,月光草就替她存一块。十一片全部绽放的月光草替她存了十一片记忆。第十二朵是替别人存的——存的是刻翎一万两千年的等待。存的方式不是记忆。是温度。等待本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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