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配合之后,火神炎烈说了一句——“你的空间裂缝和我烧的薪火是同一个温度。”
刻翎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懂了。薪火的温度不是热的。薪火的温度是“把手伸出去”。
他的手和火神炎烈的手在三万年前就握过了。
“酒。”火神炎烈把《大陆地理志》合上,从石壁后面摸出一个粗陶酒壶。酒壶是玥女神烧的,壶身歪歪扭扭的,釉面有几道裂纹,但壶嘴磕出了极好听的“叮”声。他往两只粗陶碗里各倒了半碗酒,把其中一碗推到刻翎面前。
碗底没有尘埃。但有备注。
备注是玥女神今早新刻上去的——“刻翎。回家了。喝完。”
刻翎端起碗,没有马上喝。他看着碗底那行字,眼角九颗光点同时亮了一瞬。不是第五颗,不是第六颗,是全部九颗。九颗光点在同一时刻亮起,把整个城门洞照成了极淡的银白色。
“这碗谁烧的?”
“玥。”火神炎烈端起自己的碗,“你走之后她才来的工地。三千年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低阶守护神。在枯井边守了三万年。被高阶神只调去神界边缘花园,临走时把你的名字刻在了壁垒征召令阵眼旁边。”
“她认识我?”
“不认识。但她在征召令上签了一百零三个不认识的人族工匠的名字。你是她签完后专门空了一行的。空行旁边写了‘预留’。”
刻翎低头喝酒。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眼角九颗光点中最中间那颗——第五颗,炽翎变老的样子——忽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痛。是酒的温度刚好和炽翎在柳树下描画他名字时的体温一致。他不知道这个温度。但玥女神知道。她在烧碗的时候在釉料里掺了一滴柳树根须里封存的炽翎血脉余温。
“她知道炽翎的血是什么温度?”刻翎放下碗。
“她不知道。但烧碗用的陶土是从壁垒基石上敲下来的碎屑混着枯井陶土揉的。那块基石上,炽翎在初建壁垒时按过一个血手印。血手印里的温度三万年没散。”火神炎烈端起酒壶又给他添了半碗,“玥丫头的守护神力别的本事没有,存温度是独一份。”
刻翎没有再问。他把第二碗酒也喝了。酒液在喉咙里温温地烧着,不像火神薪火那样炽烈,更像是极细极柔的暖流沿着经脉缓慢渗透。他闭上眼,让这股暖流自行找到该去的地方——胸口,心脏位置。炽翎的血手印按过的基石碎屑化在酒里,此刻正沿着他的血脉寻找和他心跳同步的频率。
找到了。
刻翎的心跳和炽翎留在基石血手印里的心跳,时隔三万一千二百年,在同一只粗陶碗里的半碗残酒中,完成了最后一次共振。
练兵场上,霍斩山在任务板上看到了新的任务。
不是他写的。是任务板自行浮现的。
薪火树虚影的三千多片叶子全部接入了火网运算中枢之后,练兵场上的任务板自动获得了法则感应功能。它会根据铁脊关当前的防御状态、守护者的力量变化、以及跨法则协同链路传来的紧急程度,自行生成任务条目。通常生成的条目是“第三中队第七班今天负责弯沟巡逻”或“木桩训练场第十三次火网测试时间调整”之类的日常内容。
今天任务板自行浮现的条目只有一行字。
“贵客至。备茶。”
霍斩山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转头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声:“程叔!备茶!”
程破山正在揉面。今天的面团比昨天那团小了一号,但他揉面的力道比昨天重了三分。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每一下都震得灶台上的咸菜坛子轻轻摇晃。第十六只坛子——供寒翼的那只——坛口的封泥被震松了一丝,从坛子里飘出一缕极淡的冰蓝色冷焰气息,混着归尘草干叶和冰凌花瓣的香味,在灶台周围绕了一圈又落回坛口。
“茶?”程破山抬头,“什么茶?”
“第十六坛。”霍斩山指着任务板上的字,“板上说要备茶。第十六坛是供寒翼的,每年壁垒初建日开坛泡茶。今天是壁垒初建日?”
“不是。”程破山算了算日子,“壁垒初建日是大后年。还差三年。”
“板上说今天。”
程破山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搁,扯下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灶台角落的供桌前。第十六只咸菜坛子供在灶台正中央靠墙的位置,坛身比别的坛子略矮半寸,釉面是极淡的青灰色——那是他用铁脊关后山挖来的黏土混着归尘草灰烧的。坛口用三层油纸封着,油纸外面又加了一层泥封。泥封上按着一个掌印——是小龙雀的翅尖印。封坛那天小龙雀刚学会控制尾羽上的微缩火网,翅尖上的火焰还没完全收敛干净,在泥封上烫出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羽毛纹路。
程破山把手掌按在泥封上,没有用力。
“寒翼兄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板上说今天有客人。是你等的客人吗?”
坛子里没有声音。但坛口的泥封上,小龙雀翅尖烫出的羽毛纹路缓缓亮了一下。不是火焰的光——是冰蓝色冷焰的光。冷焰法则从第十六坛内部渗透出来,沿着羽毛纹路的走向一寸一寸亮起,最后在掌印正中央凝成一颗极小的冰蓝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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