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锋带着刻翎走出虚海通道时,湖心岛上的柳树正落尽最后一批白花。
不是凋谢——是柳树自己在换花。满树白花在刻翎的时空之靴踏上湖岸浅水区的那一瞬间同时从枝头脱落,花瓣却没有飘散。它们悬在半空中,七十三万片花瓣同时滞空,在湖面上织成一道横跨湖心岛与对岸的白色花径。花径的这头连着刻翎脚下刚踩出的第一枚湿脚印,那头连着对岸老松树下那扇门——那扇毁约派首领推开过的门,门缝里还透着一万两千年前雨石在法则乱流区画的桥的残影。
刻翎在浅水里站住了。银白色长发垂在腰际,发梢浸入湖水却没有任何水痕洇上去——时空龙皇的法则残余在虚海深处凝练了一万两千年之后,连湖水都需要重新认识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倒映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是炽翎。是弟弟最后一次被他用时空之力推离战场时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湖水里伸向他,五指张开,指尖还有种柳树时沾上的泥。
“皇。”断翼老龙的声音从湖岸方向传来,苍老沙哑,像枯树皮被风刮过粗石。他卷着裤腿站在浅水区里,右爪还保持着刚从湖底淤泥里掏东西的姿势。爪缝里嵌着泥,泥里裹着七八颗极小的银白色卵石。他不要那些卵石了。他把爪子摊开,卵石一颗一颗掉进水里,扑通扑通,每一声落水都像一万两千年前那个傍晚——刻翎最后一次出发前,把一颗卵石丢进湖里的声音。
刻翎循声转头。银白色瞳孔在看到断翼老龙的瞬间轻轻缩了一下。他记得这个老龙。一万两千年前最后一次出发时,这个小兵还只是个半大崽子,躲在树后面偷看他往湖里丢石子。现在半大崽子变成了老龙,龙角断了一根,剩下那根也裂了三分之一,脸上的鳞片被虚海法则磨出了沟壑纵横的纹路。
“小崽子。”刻翎说。声音还是哑的——影锋在虚海深处听了一路,知道这个声音需要很久才能恢复成原来那个。但他只说了三个字,老龙的眼泪就下来了。时空龙族泪腺没退化,老龙的泪和水洼里的湖水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皇,你老了。”老龙说。
“你也是。”刻翎看着老龙缺了的那颗牙,“牙怎么掉的?”
“上岸第一顿饭啃烙饼。程破山烙的。太硬了。”老龙咧嘴笑起来,缺牙的位置露出红红的牙床,“皇,你也得啃。啃完牙可能也掉。”
湖岸上站满了人。时空龙皇迷失族人七十三人一个不少,从柳树下归尘草覆盖的空地一直排到湖岸边浅水区边缘。有人扶着树,有人拄着拐,有人翅膀的断口还包着白茸给的归尘草叶。没有人喊,没有人哭,没有人往前挤。但每个人的右手都贴在左胸口——这个动作不是铁脊关军礼,是时空龙族古老的族礼。在龙族古语里,右掌按左胸代表“心跳还在”。七十三个人同时按着心跳,心跳的节奏在湖面水波上轻轻荡开,荡到刻翎脚下的浅水里,被他赤足踩住。
刻翎从浅水区走上岸。每走一步,脚下湿脚印里残留的时空法则就渗入湖岸泥土一寸。泥土里埋着归尘草的根须,根须在感应到时空龙皇本源的瞬间全部轻轻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大,但范围极广——从湖心岛柳树最粗的板根到弯沟边蒲公英第九片真叶下方土壤,从弯沟到壁垒防线三棵铁松,从铁松到海神岛海底火山群边缘的海沸探测阵。整张跨法则根系网络在同一瞬间传递了同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无法被任何法则编码转译,无法被白茸的记录簿数据化,无法被时空水晶解包。但它被每一个连接在根系网络上的存在感知到了。那是两个字。
到了。
湖心岛柳树下,溯萤拄着柳木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跛脚老人背后的新银色骨刺已经长到了食指半长——在刻翎踏上湖岸那一刻它又自动长长了一小截,骨刺末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稳定的银白色光泽。她右手拄杖,左手摊开,掌心里放着一片刚从柳树上摘下的叶子。叶片上什么字都没有,但叶片边缘镶着一圈极细极淡的时空波纹——那是炽翎留在柳树根须里的时空波动,被溯萤用龙族古法从根系里请到了叶片上。她把这叶子托了一路,从树洞托到岸边,手没抖过一下。
“皇。”溯萤把叶子递过去。她的声音比断翼老龙平稳得多,但仔细听能听到最后一个字末尾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喉咙抖,是背后的骨刺在抖。骨刺是归尘草根系滋养下新生的,归尘草是刻翎一万两千年前出发前在湖岸上亲手撒下的种子长出来的。骨刺认主。
刻翎接过叶子。叶片上镶着弟弟的时空波动。这道波动他认得——一万两千年前他最后一次出发,炽翎站在湖边柳树下送他。弟弟没有哭,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把手按在柳树树干上,把自己最纯粹的一道时空本源悄悄渡进了树根。哥哥走远了,不知道。这道本源在树根里等了一万两千年,今天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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