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铁脊关练兵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木桩训练场新换的悬挂靶——那些靶子在第十一次测试结束后就被马小满拆下来重新校准过了。不是任务板上霍斩山用擀面板写的新评估报告——那块擀面板昨晚被程破山收回灶房继续擀面了。不是城墙上一排八只草编龙雀旁边新增的第九只——第九只马小满还没编完,翅膀只做了三片就卡在怎么把冷焰纹路编进草秆里这个技术难题上。
是一块石头。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被搁在练兵场正中央飞升通道光柱基座旁边。石头表面被仔细打磨过,平整得像一面粗粝的镜子。石面正中央刻了一个极小的圆——圆的弧度和虚海枯柳树冠顶端那扇半开着的门弧度完全一致。圆里面刻了两只交叠的翅膀:一只是用火焰纹路刻的金红色,一只是用冷焰纹路刻的透明冰蓝。两只翅膀下面是一道火焰和一道冷焰并排燃烧,两道焰头共同托着一个凹下去的小坑。坑是空的。
石头左下角刻了一行字,字迹粗粝但笔锋极正——是霍斩山用匕首尖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第十二次测试纪念。双翼同燃。灯座已放。灯芯待燃。”
石头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马小满用草秆蘸墨写的:
“第九只草编龙雀翅膀卡壳了。等我研究明白冷焰纹路怎么编,就把这只也放上去。——小满。”
雪崩蹲在石头旁边,左手捧着今天新剥的蒜瓣,正用蒜瓣表面第八条分支末端那个小圆环对准石头上那个空坑。圆环与空坑重叠时,蒜瓣上所有八条分支同时亮起暖橙色光芒——亮度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他在粗纸簿最新一页上飞快记录:“练兵场纪念石空坑与蒜瓣第八分支圆环完全重合时,蒜瓣全分支亮度翻倍。推断:空坑本身虽未燃灯,但灯座的法则结构已可以被蒜瓣识别。下一个待观察项目——灯芯放进去之后会怎样。”
程破山从灶房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缩回去继续揉面。揉面板上今天多了一块新擀面板——霍斩山昨晚把第十二次测试的评估报告写在了旧擀面板上,程破山舍不得擦掉,就从灶房储藏室翻出一块备用的。新擀面板是铁脊关建关时初代炊事班长留下来的,据说是用北境冰原上长了一百年的铁桦木做的,硬得能当盾牌。他拿锅铲敲了一下新面板,声音浑厚低沉,和旧面板的清亮不一样。铁脊关的晨钟从今天起变成了两声——三声清亮的是旧面板,一声浑厚的是新面板。四声锅响,节奏和薪火树下火神炎烈投影磕壶嘴的“叮”声完全同步。
弯沟边,炎阳正往《火焰真经》第一百一十六页上写昨晚城门洞里发生的事。他的字写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小龙雀今天早上醒来后做了件奇怪的事:它把胸口绒羽里三片翼膜碎片中最小的那片抽出来,放在炎阳右手掌心里,然后用喙尖在碎片旁边画了一个符号——“搭档”的符号后面加了一个指向城门洞方向的箭头。这是“带我去城门洞”的意思。但炎阳刚要站起来,它又用翅尖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等”字。然后它就那么站在碎片旁边,九根尾羽轻轻收拢,冰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城门洞方向,既不飞过去,也不催炎阳动身。
“你在等什么?”炎阳问。
小龙雀歪头。这是“我也不知道,但应该等”的意思。它用翅尖在掌心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圆里面画了一道横线——这是“休息”的符号。但横线只画了一半就停了,翅尖停在半道横线的末端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拽着它。
炎阳把《火焰真经》合上,托着小龙雀和那片翼膜碎片站起来。他没有问第二遍,直接朝城门洞走去。穿过练兵场时经过那块新立的纪念石,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石面上那个空坑。掌心里那片翼膜碎片在靠近空坑时边缘冷焰微微亮了一下——亮度和昨晚城门洞基石背面“寒翼”二字第一笔亮起时的暖橙色光芒不同,是纯粹的透明冰蓝。
“灯座有了。”炎阳对着那块石头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灯芯也快有了。”
城门洞里,火神炎烈正往《大陆地理志·北境篇》新页上画第三幅图。昨晚画完第八只碗之后,他今早起来又翻开新的一页。这次画的不是虚海安全路径,不是薪火树下七只并排的粗陶碗,不是铁脊关弯沟边那株长到第九片真叶的蒲公英。他画的是一只龙雀。冰蓝色羽毛,九根尾羽,每根尾羽末端都燃烧着金红色火焰,最中间那根尾羽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空间波纹。龙雀的胸口绒羽里露出三片极小的透明碎片边缘——那三片翼膜碎片被画得极仔细,每一片的形状、大小、边缘弧度都和小龙雀胸口那三片一模一样。龙雀的喙尖正啄在一扇极小的门上——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极淡极淡的黄绿色。
裂空猿蹲在他旁边,左掌摊开在膝盖上。今天凝出的法则汁液比昨天多了小半碗,汁液表面倒映着城门洞外练兵场上那块新立的纪念石。巨猿用右手指尖沾了一点汁液,在石板上三只靴子旁边又画了第四只——第四只靴子不是画给任何人的,靴面上没有刻龙雀,没有刻名字,没有刻任何符号。只有靴底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形状和影锋时空之靴左脚鞋底那道扉族门框碎片划痕一模一样,但方向是反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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